无尽梦魇之中,没有昼夜更替,没有尽头可言。
夜鸦一遍遍经历着失而复得,又一遍遍承受得而复失。
他看着发妻在自己眼前缓缓苏醒,眼底的偏执与狂喜还未褪去,便被无数怨魂围困。
那些被他炼制成药人、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之人,携着满腔恨意,将他的妻子生生撕裂。
鲜血染红梦境,哀嚎响彻耳畔。
他崩溃、绝望、愤怒、跪地哀求、癫狂嘶吼,用尽一切办法,却始终逃不出这场循环。
每一次复活,都是新一轮痛苦的开始;每一次失去,都比上一次更剜心刺骨。
从最初的疯狂挣扎,到中间的歇斯底里,再到最后的麻木死寂。
最终,夜鸦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梦魇里,被无尽痛苦吞噬,心脉尽断,彻底殒命。
直至死,他都没能走出那场,亲手造就的人间炼狱。
解决了夜鸦,唐玉并未就此放过辛百草。
她一边协助辛百草,将那些被炼制成药人的活人一一救下,施以救治。
一边带着药王,逐一登门,安抚那些因药人之术,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为他们诊治伤痛,给予丰厚补偿。
整个过程中,情绪激动的家属,终究是没能忍住,对着辛百草动了手。
几番拉扯下来,辛百草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唐玉始终站在一旁,神色淡然,未曾阻拦,静静看着这一切。
直到家属发泄完怒火,渐渐平息,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清冷,字字掷地有声。
“你若只是像你小师叔白鹤淮一般,只是药王谷一个普通子弟,此事虽与你师门有关,你却不必担此全责。”
“可你是这一代的药王。你接过的,不只是‘药王’这个名号,更是药王谷传承数百年的济世之道、清正门风。”
她目光扫过他狼狈却挺直的背影,继续道。
“维护药王谷道统,清理门户,处置叛徒,是你身为药王之责。
可你当年,因一时心软,因同门之谊,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放走’夜鸦。
你明知他心性已偏,执念成魔,却还幻想他能自我醒悟,或至少……不会造成太大祸患?”
唐玉轻笑一声,眼神带着冰冷的讽刺。
“辛百草,你是在拿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赌你师弟那微乎其微的‘良心’。”
“今日这些拳脚,你挨得不冤。甚至,我觉得还轻了。”
辛百草涂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中自己肿胀模糊的倒影,低低叹息一声。
“唐姑娘……其实从一开始,就想狠狠打我一顿吧?”
唐玉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在得知夜鸦未死,且酿出更大祸端时,我便想。”
“可我若亲自出手,你恐怕没机会站在这里涂药。而若只轻轻打你几下,不痛不痒,我又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所以,”她看向那些家属离去的方向,“让真正承受了痛苦的人来发泄怨愤,最合适不过。至少,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也能让你……真正记住这个教训。”
说完,唐玉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辛百草,你与温壶酒相交多年,应当明白,毒术可救人,医术……亦可杀人。
药王谷传承不易,望你日后,若再遇此等心术不正、背离道统之徒,能果决一些。
清理门户,不是残忍,是对更多无辜生命的负责。”
辛百草缓缓转过身,脸上药膏未干,青紫红肿,看起来颇为滑稽。可他眼中却是一片沉痛与彻悟后的清明。
他对着唐玉,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辛某……谨记姑娘教诲。此次,确是百草之过,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祸。”他声音这一刻不由得哽咽。
“当年对古老前辈承诺,绝不让此术为祸人间……是药王谷没做到。幸得姑娘出手,终结此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唐玉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转身离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逍遥宗,云雾缭绕的主峰之上。
唐玉回来时,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径直去了后山观云亭。
不出所料,南宫春水正翘着腿,躺在亭中竹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望着云海出神。
察觉到气息,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哟,稀客呀。逍遥宗宗主云游归来,还记得自家山门朝哪边开?”
唐玉不理会他的挤兑,自顾自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也望着云海。
“我当年收徒那会儿,好歹还得隔三差五露个面,偶尔兴起指点一二。”南宫春水慢悠悠地继续道,斜眼看她。
“你倒好,收了个徒弟,直接当甩手掌柜,偌大个逍遥宗,全扔给一个二十岁的小丫头片子打理。你这师父当得……可真够‘清闲’的。”
唐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唇角微弯,露出一抹颇为自得的笑意。
顺手拿起石桌上另一壶未开的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这说明什么?”她咽下酒,眉眼舒展,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说明我这个做师父的,眼光甚好。小绿儿天资之高,心性之稳,远超常人。
二十岁如何?身为逍遥宗大师姐,掌管宗门事务,游刃有余。我这是信任她,也是在历练她。有何不可?”
话说到这,唐玉又对着南宫春水嘲笑道。
“李先生,当年在稷下学堂,是谁神龙见首不见尾,把所有庶务都丢给萧若风,让他小小年纪就得了个‘小先生’的名头?
天启城谁不知道,找李先生不如找小先生靠谱。”
南宫春水被戳了旧事,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那是李长生做的事情,和我南宫春水有什么关系?”
唐玉听完,直接无奈笑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唐玉笑在逍遥宗待了十余日,时不时对弟子指导一番。
直到秋天到来,她才回到天启。
这一日,天色已黑,月亮悬挂在天幕之上。
唐玉没走正门,如往常一般,提气轻身,如一片羽毛般无声无息地掠过王府高墙,落在内院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枝杈上,正欲跃下。
旁边另一处墙头,黑影一闪,一道戴着面具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落下,与她几乎同时。
四目相对。
姬若风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调侃。
“稀奇。我这不速之客,夜里翻墙也就罢了。你这正儿八经的琅琊王妃,回自己家,怎么也学那梁上君子,不走正门?”
唐玉从树上翩然落下,瞥他一眼笑道:“大晚上的,走正门岂不是要惊动大半府里的人?扰人清梦。你呢?百晓堂主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热闹要与你家那位分享。”姬若风轻笑,与她并肩往内院深处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唐玉脚步未停,若有所思:“热闹?无双城的?回来的路上,似乎听到些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