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在第三天早上。
地上的雪很厚。
加雷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那扫帚很旧,枝条散开不少,扫起来会掉碎屑。
他看了一会儿,村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骑士老爷,这个……这个让我们来就行。”
加雷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
“还是交给我吧,这也是修行……”
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加雷斯把扫帚压到雪上扫得很慢。
剑术老师从前教他,握剑时手腕要稳,出剑要准,脚步要轻。
没人教过他怎么扫雪。
可扫雪也有自己的办法。
扫帚不能抬太高,手腕不能硬压,雪厚的地方要先从边上推。
当他扫了半个院子时,掌心已经有些发热。
不远处,布洛克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
他正低头修一扇门。
门轴已经歪了,门板下面裂开一条缝,风一吹就能往屋里钻。
布洛克把钉子叼在嘴里,嘴碎道。
“这玩意儿还能叫门?”
旁边的屋主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布洛克又敲了一锤。
“行了,你别站着不动了。去给我找块废木板。”
屋主赶紧跑开去找木板。
布洛克低头看门缝,自言自语道。
“冬天风要是从这里钻进去,人不冻病才怪。”
另一边,伊丽丝坐在炉火旁。
屋子里坐着三个老人,他们各有各的问题。
一个咳得厉害,一个腿肿,一个眼睛总流泪。
伊丽丝把法杖放在膝上,手掌轻轻按在老人的背后,淡淡的蓝光慢慢渗进去。
老人咳了很久,终于吐出一口黑痰。
伊丽丝连忙拿出布巾说道。
“不要怕,这是积在肺里的寒湿。”
“这病……能好吗?”
伊丽丝想了想,然后说道。
“可以慢慢好。”
老人慢慢的点了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认真告诉他,病不是命。
莉莉丝在傍晚前回来。
她背上挂着两只雪兔,手里提着一串冻得发硬的小红果。
孩子们最先发现她。
“哇!精灵姐姐回来了!”
几个孩子从屋檐下跑出来,又在半路停住。
莉莉丝把雪兔往村长手里一递,又把那串红果摘下来放到孩子们面前。
“每个都分一点,不能贪吃哦。”
孩子们盯着红果,却没人伸手。
莉莉丝皱了皱眉,问道。
“怎么了,嫌果子酸?”
最小的那个女孩摇头。
“不是……”
“那就拿着吃吧。”
女孩小心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下一刻她眼睛酸得眯起来,却脸上还是笑了。
其他孩子这才围上来。
又是一日,加雷斯抱着一捆柴从村外回来,他把柴放到墙角。
村长赶紧过来说道。
“骑士老爷,这种事……”
“别这么叫我。”
村长怔住。
加雷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些天又磨出了几个新口子。
“叫我加雷斯就好。”
村长嘴唇动了动。
“加……加雷斯大人。”
加雷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
“也行。”
夜里,村子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
锅里炖着肉。
孩子们围在火边手里捧着碗,热气糊在脸上。
布洛克修好的门重新挂回门框,门合上的时候没有再漏风。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个门。”
伊丽丝从屋里出来,脸色有点白。
加雷斯把一碗肉汤递给她,伊丽丝接过低声说道。
“谢谢。”
加雷斯走到门槛边坐下。
这几天,他常坐在这里。
一开始是因为睡不着,后来就像习惯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村民清晨推门,他看老人把柴火搬进屋,他看孩子们在雪里追逐摔倒又爬起来继续跑。
他也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适合干活的手。
可现在它会扫雪,会劈柴,会扛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本来就坐在这里。
他不是什么勇者,也不是什么大公之子。
他只是一个在雪停之前,暂时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
风从远处吹过来。
加雷斯看着火光,心里比前几天安静了一些。
魔王真的会毁灭世界吗?
他不知道。
从教会口中听来的魔王和那些被他一路看见的人间苦难一样,都像隔着一层厚雪。
雪下面有什么,他还没看清。
如果魔王真的要毁灭世界。
如果那一天真的会来。
他不会袖手旁观。
他会拔剑。
他会站在该站的地方。
可是现在。
在抵达那个所谓终点之前。
他必须停下脚步,好好看看这些快要倒下的人。
否则,他口中所谓的世界究竟是什么东西。
几天之后,村口的路终于能走了。
村民们把干粮塞进他们的包裹。
黑面包,腌菜,还有几块肉干。
但这一次,不是村子最后的肉。
村长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加雷斯大人,真的不多留几天吗?”
加雷斯摇头道。
“我们还有路要走。”
“那……愿女神保佑您。”
加雷斯看着村子。
柴棚已经堆满了干柴,几扇最漏风的门都补过。
村里的病人拿到了药草和伊丽丝写下的照看方法,莉莉丝在村外几处兽径上布了简单陷阱,布洛克把几乎能修的都修了一遍。
他们不能让这个村子永远不挨饿。
但至少这个冬天,它能撑过去。
加雷斯转身踏进雪地。
雪已经停了。
天空灰白,远处的路从田埂间慢慢露出来。
他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村民们还站在村口,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挥手。
加雷斯也抬了抬手。
然后他继续往前。
“下一站是哪?”
加雷斯看向前方。
“圣光修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