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河北边防向来由大名府安抚使总领,扈成领兵前去,会不会与对方职权重叠?”
蔡京道:“官家放心,臣已考虑过了。扈成现任河北东路都钤辖,本就统领一路兵马,沿边诸州尽在其管辖范围之内。此番只是将驻地往北迁移,规制未变,体制上并无冲突。
大名府知府兼河北安抚使,是河北全境最高长官,总揽一路军政民政;
都钤辖专管兵马操练、巡防调度。
扈成驻守边境,一应军务皆听从大名府安抚使节制调遣,二者各司其职、相辅相成,绝无职权重叠之虞。”
徽宗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蔡京又道:“官家,如今梁山残寇已是丧家之犬,不堪一击。
臣长子蔡攸,自幼习读兵书,深谙韬略,久在宣和殿伴驾,熟知兵法要义,近年又常随童贯巡视边防,颇知军旅之事。
愿领兵南下,效犬马之劳,为官家永除心腹大患。”
这句话一出,朝堂之上瞬间一静。
高俅面色微沉,心中已是大怒。
他没想到蔡京最后还是提出来!
老匹夫!太不要脸了!
徽宗对蔡京的提议颇为满意。
他抬眼看向朝班之中,只见少保、宣和殿大学士、镇海军节度使蔡攸垂着手站在队列里。
满朝文武都清楚,徽宗素来格外宠信蔡攸,如今父子二人同朝为官,都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徽宗的目光在蔡攸脸上顿了顿,心头的欢喜又多了几分。
蔡攸察觉到天子望向自己,立刻躬身低头,模样恭敬有礼,可眉眼之间,还是忍不住透出几分得意。
自昨日慕容贵妃提及天降甘霖的祥瑞异象,徽宗一时被喜气冲昏头脑,对这位战功卓著的武将赏识有加。
可经蔡京一番进言加之看到蔡攸之后,他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赵家自开国起,便立下规矩,对掌兵武将始终严加提防,深恐武将势大、滋生异心,这也是代代相传的治国底线。
徽宗自幼耳濡目染,这份戒备早已深入心底。
如今扈成接连大破强敌,手握河北东路重兵,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方才沉浸在祥瑞吉兆里还不觉得,此刻满心的忌惮便压过了先前的偏爱。
况且,现在梁山主力已然溃败,剩下的不过是些残兵败将,清剿起来毫无难度。
他绝不能再让扈成独揽全功,助长其声势。
既然只是一桩收尾差事,换旁人办理也无妨,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到手的功劳分给自己信得过的文臣心腹,顺势将扈成调离腹心之地,扼住其发展势头。
毕竟天下的“美人”不止扈成一人!
而它赵家,也不缺一个“能打”的武将!
“准奏。” 徽宗缓缓点头,当庭定下两道旨意。
第一道赏赐格外丰厚,提拔扈成、扩充他的管辖地界,让他总领河北东路全部兵权;
第二道却暗藏算计,将扈成调往北疆驻守,把清剿梁山余党的收官大功,转手交到了蔡攸手上。
早朝结束,文武百官依次走出大殿。
蔡京缓步走在前面,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半点喜怒。
身后几名门生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之事,有人夸赞他深谋远虑,也有人称道蔡攸深得圣宠、年少有为。
蔡京听着众人的话语,只是偶尔淡淡点头,并不多言,内心却满是得意。
今日朝堂这一局,终究是他赢了。
扈成就算得了高官厚禄又能如何?
远赴北疆之后,远离河北核心地带,还要受当地安抚使管束,本事再大,也翻不出自己的掌控。
至于河北东路的安抚使,到时候扈成会大吃一惊的!
而蔡攸前去清剿残寇,只要事成,便能添上实打实的军功,往后在朝中立足,又多了一份强硬的资本。
这也算是,自己给蔡攸和他之间一道缓和的桥梁。
行到宫道僻静处,随行的门生很识趣地放慢脚步,远远跟在后面。
蔡京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蔡攸,收起了对外的从容,语气郑重地叮嘱:“梁山虽已大势已去,但余下之人都是亡命之徒,困兽犹斗,最是凶险。
这份差事看着简单,你万万不能仗着官家恩宠掉以轻心,凡事谨慎行事,千万别出纰漏,坏了全盘计划。”
蔡攸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对着父亲微微拱手,神态里透着明显的疏离:“父亲未免太过多虑。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草寇,能掀起什么风浪?孩儿心里有数。”
随后话音一转,他话语里的隔阂与锋芒尽显,直指家中矛盾:“父亲与其整日操心我的差事,不如多费心管教家里几位弟弟,尤其是我那四弟,他可是有大才能的!”
这番话,把父子二人面和心不和的状态摆到了明面上。
此时两人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同心同德,私下里多有嫌隙,就连家中兄弟也矛盾不断,这在朝野之间早已不是秘密。
不过表面上他们依旧是父慈子孝的状态!
蔡京眉头微微一皱,看着眼前傲气十足的长子,知道彼此隔阂已深,再多劝说也无用处,只能暗自叹气,不再开口。
作为一个父亲,他该做的都做了!
试想若是没有蔡京,蔡攸的少保、镇海军节度使,真是凭本事得来的?
父子二人并肩前行,一路上再无交流,气氛冷淡又尴尬。
快走到宫门时,蔡京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随行的高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高俅面色铁青,大步踏出宫门,俯身坐进官轿,嗓音冰冷、沉闷:“回府!”
厚重轿帘轰然落下,隔绝了宫外的天光与人声,也彻底遮去了他在朝堂上强行维持的体面隐忍。
这一刻,所有克制尽数崩塌,满腔戾气瞬间翻涌上来。
蔡京这一手,太阴、太绝了。
扈成是他亲手发掘、一路悉心栽培的嫡系武将,是他苦心经营、为数不多能在军方站稳脚跟、拿得出手的新锐心腹。
可今日朝堂之上,蔡京轻飘飘一纸奏请,看似是圣恩浩荡、升官赐爵、令其戍边练兵的天大恩典,实则釜底抽薪,硬生生将扈成从他的势力范围中调离,生生斩断了他高俅的一条左膀右臂!
滔天怒火在胸中翻涌不息,可怒火之下,是更深彻骨的无力。
蔡京深耕朝堂数十载,党羽遍布三省、枢密两院,朝堂根基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以他今日的权位分量,根本无力与之正面抗衡。
待心绪稍稍沉淀,细细复盘整场朝堂博弈,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高俅全身,他彻底看透了蔡京深藏的歹毒算计...
【真的只是明面上打压扈成,值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