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主敷仁泽,甘霖润八荒。官家仁心感天,才有甘霖遍洒四方。”
稍顿,蔡京继续:“臣启官家,据京东东路军报,扈成驰援青州,大破梁山主力,斩获贼首宋江以下头领十余员,歼贼众三万有余,收复青州重镇,委实劳苦功高。”
说完战功,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恭敬:
“只是臣以为,守城御寇,乃是武将本分;
扈成破贼,固然有功,但青州城中数十万生灵得以保全,满城烈火得以浇灭,根源皆在官家圣德感召上苍。
若无上天甘霖,扈成纵然勇猛,也不过救得一时,焉能保住一城?”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
既肯定了扈成的战功,又将其功置于 “上天祥瑞” 之下,暗含之意再明显不过:扈成的功劳纵然不小,首功终究是官家天命圣德。
徽宗听得舒坦,抚须笑道:“太师所言极是。朕常思,为君者当以爱民为本,上天必不负朕。今有此祥瑞,正是上天嘉奖。”
蔡京躬身道:“官家圣明。”
徽宗又道:“扈成数次破贼安民,确实是良将之才。太师以为,该如何封赏?”
蔡京心中飞速盘算。
按他原本的打算,是要把扈成的封赏压到最低,能不升官就不升官,能不给实权就不给实权,最后在借机把他调走。
但现在官家已经表态,若是执意打压,反倒会引官家猜忌。
既不能压,便只能顺势厚赏,却要在权责、地界上暗做文章,加以制衡。
蔡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已草拟封赏条陈,请官家御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双手呈上。
只是谁都不知道他袖中还藏着另一份旧稿,正是昨夜拟定、打算压低功绩的条陈,此刻已无用武之地。
梁师成接过去,展开在徽宗面前。
徽宗低头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升高唐州为高唐府,列为河北东路次府;
本州原有五县,另割德州德平县、棣州商河县归入高唐府管辖,共统七县。
授扈成高唐府观察使、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钤辖,总领本路禁军、厢军、沿边屯戍及州县巡检诸般兵马;
加检校吏部尚书,晋勋上护军。
高唐府所辖七县,田赋商税依特旨全数自留三年,专充破虏军军需、流民赈济、城寨修筑之用。
麾下破虏军补入殿前司禁军军额,隶殿前司统辖,由河北转运使按期拨付粮草军械。
高唐府所辖七县县尉、巡检及地方防御武官,准许扈成先行辟举,拟定人选后奏报朝廷核准。
特赐御制玉带、金花锦袍,荫一子授三班借职。
徽宗目光扫过条文,微微颔首。
蔡京在旁适时躬身补奏:“启禀官家,依本朝规制,一路都钤辖多由文臣帅臣兼领。今以武臣专任,乃是遵陛下特旨破格而行。”
徽宗听到蔡京的话很开心,笑道:“扈成忠勇可嘉,又有天降祥瑞相佐,破例一次,理所应当。”
随即徽宗话锋一转,指着札子问道:“为何不涉及京东东路事务?青州既复,扈成既然在青州打了胜仗,为何不让他兼管京东防务?”
蔡京早有准备,恭声道:“官家,京东东路与河北东路分属不同路分,中间隔黄河天险。
扈成身任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钤辖,本职专治河北一路军务,若是跨界兼管京东,一来不合朝廷建制体制,二来也令其分身乏术、精力分散。
青州一战乃是扈成临时跨界驰援,如今贼寇已然肃清,自当各司其职、各守地界。臣以为,京东东路善后诸事,依旧交由本地官吏处置最为稳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徽宗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追问。
他哪里知晓,蔡京这番说辞,分明是刻意斩断扈成伸向京东东路的触手。
青州大捷虽是扈成一手打下来,可战后安抚抚恤、城池重建、地方安置等诸多实权,尽数被蔡京暗中把控在京东派系手中,断了扈成借大胜之势扎根京东的一切门路。
高俅立于一旁,将这番封赏与君臣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又气又无奈。
气的是蔡京临时变卦,反倒让自己难做;
无奈的是此番封赏已然厚重至极,自己似乎没有机会掺和一脚了。
思虑片刻,他决意另辟蹊径,不让蔡京全盘得逞。
“官家。” 高俅迈步出班躬身启奏“臣尚有一事补充奏闻。”
徽宗抬眼望去:“太尉但说无妨。”
“扈成不仅战功卓绝,更心怀百姓、体恤苍生。先前河堤溃决、境内瘟疫横行之时,他便在灵城寨开设医坊药局,收容流离百姓。
近一年悉心打理之下,难民纷纷归附,房舍市井初具规模,已是河朔边地一处安稳聚居之地。如今高唐府签判宗泽已然递上奏疏,恳请将灵城寨正式升格为县,以此安抚两路流民,稳固地方治安。”
徽宗闻言顿时来了兴致:“灵城寨?莫非便是扈成早年屯兵驻守之地?”
“正是此地。” 高俅继续说道“昔日不过一处边关小寨,经扈成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如今聚居百姓已有数万之众,商旅往来不绝,规模不输寻常州县。宗泽上疏言道,设县之后更便于统辖治理,也能持续收纳京东、河北两路流离灾民。”
徽宗闻言龙颜大悦,当即朗声定夺:“准奏!便定名临城县,取临近高唐、拱卫府治畿地之意!”
金口玉言一出,高唐府辖地自此由七县增至八县,扈成麾下民政根基与属地人口再添一分底气。
蔡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不快。
高俅这一手,等于是给扈成又添了一块稳固根据地。
临城县是扈成起家之地,升格为县之后,等于朝廷明文认可了他的经营,此后当地田赋、户籍、治安,尽归其辖下统管。
但他没法反对。
灵城寨升格为县的事,宗泽的文书早就递上来了,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才搁置至今。
高俅选在今天提出来,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蔡京若是反对,反倒显得刻意。
罢了。
蔡京心想。
一个县而已,翻不起大浪。
封赏已定,群臣都以为今日早朝的重头戏就此落幕。
蔡京再度出班。
他神色郑重,语气也比方才更加肃然:“官家,臣还有一事启奏。”
徽宗心情正好,笑道:“太师请讲。”
“扈成麾下破虏军,久与山野贼寇交战,所向披靡,臣不敢讳言。
但辽国铁骑与山野贼寇不同,边关战事与内地剿匪也迥异。
破虏军虽然精锐,毕竟未曾经历过与辽国劲骑的血战,将士们缺少边关磨砺,长期屯驻内地,于兵于将,都不是长久之计。”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观察徽宗的脸色。
徽宗听得认真,微微点头。
蔡京继续道:“臣恳请官家,敕令枢密院详议,差殿前司发下更戍牌,令扈成统领破虏军移驻宋辽边境,戍守北疆,锤炼精兵。一来可以巩固边防,二来可以让破虏军在实战中成长,三来也免得精兵坐困内地,日久生惰。此乃一举三得之事。”
徽宗沉吟道:“移驻边境嘛……,倒也是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