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白诺疯狂的在工作。
因为上海的富豪纷纷逃离,万国殡仪馆的正经生意也是一落三丈。
白诺几乎每天都在租界巡捕房,处理各种无名氏的尸体,增加系统数据。
三天后的清晨。
白诺站在修复室的窗前,马猛从楼下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在门口停住了脚。
“白姐,你一夜没睡了。”
白诺只是摇了摇头,掩不住眼中的焦虑。
“马猛,你去把收音机搬上来,调到英租界那个频道。”
“英国人在虹口码头有一个观测站,他们的广播里会插播航运通告,包括近海异常船只活动的目视报告。”
马猛见她神色异常,放下碗,转身就往楼下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把收音机搬上来,插上电,旋钮拨了几圈,杂音里断断续续地冒出英文播报的声音。
白诺侧耳听了几秒。
“……UnUSUal veSSel mOvementS ObServed nOrtheaSt Of WUSOng anChOrage, mUltiple tranSpOrt ShipS heading SOUthWeSt……”
“马猛,听到了吗。”
“白姐,我英文不行,这是说的啥?”
“日本第11军团的先头输送队。”
收音机里的英文播报还在继续,语速比平时快,播报员的声调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好了。
收音机里的英文播报突然中断了,换成了一段刺耳的高频啸叫,持续了大约十秒之后,一个中文声音插了进来。
“……本台插播紧急消息,今晨六时许,大量不明国籍武装船只出现在川沙口外海,租界工部局已下令沿江各码头进入警戒状态……”
马猛又跑上来了,这一次没端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白姐,刚才有个人从后门塞进来的。”
白诺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卫霖的笔迹。
【先头团已展开,壕沟勉强成型,火力严重不足,重武器只到了两挺水冷重机枪,迫击炮一门都没有。】
收音机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雷声。
舰炮开始轰击滩头了。
白诺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际线上能看到一串一串的火光,间隔很短,密得连不上数。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马猛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白姐,窗户震碎了。”
“不管它。”
在她没有干预的那条时间线上,日军的登陆部队在金山卫遇到的阻力只有一个保安团的七百多人,连像样的壕沟都没有,日军几乎是踩着沙滩走上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远处,炮声没有停。
虽然第62师主力到达川沙口的时间比预定晚了六个小时。
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和大半个下午,马猛又带了一张从后门接到的纸条。
白诺拆开看了一眼。
卫霖的字,写得比上午那张更潦草,有些笔画直接拖成了线。
【62师主力于下午三时抵达川沙口,行军途中遭日军侦察机两次低空扫射轰炸,被迫分散隐蔽推进,伤亡约一个连。前锋团已在滩头后方两公里处展开,正在构建第二道防线。18军两个师仍在急行军中,预计今夜子时前到达。】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先头团打了九个小时,两挺重机枪全部打到枪管报废,但日军先头部队到现在为止仍被压制在离海岸线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无法向纵深推进。】
白诺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纸面的边角,按了好一会儿。
马猛见她没有什么吩咐,就打算出去,留白诺一个人坐在修复室里。
“马猛。”
白诺喊了他一句,马猛回过头来。
“谢谢你帮我送这些消息。”
马猛笑着挥了一挥手:“白姐,我不知道你属于哪一方,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我就是个小老百姓,有份好工作,有家人陪着就行。”
“但家国大义面前……有什么事您再喊我。我先下去看看金夫人那边有没有需要我的事儿。”
马猛一溜烟关门下楼。
白诺的心突然定了。
现在家国危难,不只是她一个人着急、焦虑,想救国。
还有无数如马猛这样的普通百姓。
恍惚中她关掉了收音机。
窗外的炮声从下午开始变得稀疏了一些,不再是早晨那种连绵不断的密集轰击,变成了一阵一阵的间歇性射击。
日军的舰炮弹药消耗量比预期大得多,并且第11军团先头部队在川沙口遭遇第62师先头团阻击,九小时未能突破第一道防线。
但这,还不够。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马猛。
白诺抬起头,卫霖的助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沾了泥点子衬衫,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白姐,卫老板让我当面带一句话。”
“说。”
“18军的第11师先头营已经提前出发了,罗卓英把他最能打的那个营放出来当尖刀,预计今晚八点之前能到川沙口接防。”
白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现在不到五点。
“还有呢?”
“日军在川沙口登陆的同时,可能会分出一路从吴淞方向迂回。”
白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分析和推演,唯独没有写到罗店。
不是没想到,是不敢写。
白诺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这个带给他,里面有川沙口周边的地形要点和日军登陆后最可能选择的推进路线,让他转给前线指挥官。”
助理接过信封塞进怀里,从走廊上小跑着消失了。
远处的炮声又一次密集起来,这一次的方向不是正东,是东北。
吴淞方向。
白诺走到收音机前拧开旋钮,杂音里找了半天,英租界的频道已经被干扰得几乎听不清了,只偶尔漏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WUSOng……additiOnal……landing Craft……”
她关掉收音机。
增兵了。
日军果然增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