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是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就是鬓角有几缕乱了，大概拿手拨过，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恐惧、害怕的情绪，可嘴唇发干，抽烟太多没有喝水，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
钟正国走进房间，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红头文件翻开。对着古青山正色道：“古青山同志，我是龙纪委的钟正国，根据群众举报和我们对你违纪问题的初步核查，现在按照《龙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相关规定，对你正式立案，要求你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就你自身违纪违法的问题如实作出说明，你听清了吗？”
古青山站起来了，他两手撑着太师椅扶手慢慢起身，绕过那四个纸箱，一步一步走到钟正国面前。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手腕并在一起，手心朝上。
“钟正国同志，哦，不对，是钟副组长，从知道你们调查组要来的那一刻，我一直在等你们来。”古青山的声音很从容，他瞅了瞅钟正国手里的文件，嘴角带着微笑，“群众就是我的秘书梅仁义吧，既然都已经出卖我，带着你们来到了这里，却又不敢进来面对我，真是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烂泥扶不上墙！钟副组长，想来岭南一行，您要是回去，一个纪委的副书记肯定就有了，这些箱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给你们准备的，想来能让调查组的领导们满意，来，拷上吧。”
一名特警走上去从腰间摸出手铐。银白色的金属在暗处闪了一下，咔嗒一声铐住了古青山的右手，齿扣咬死，跟着咔嗒又一声，左手也铐上了，手铐中间的链条垂下来轻轻晃了晃。
两个纪委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古青山的胳膊，他没反抗，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迈步往外走。脚步稳当，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仿佛他还是岭南省的省委副书记。那四个纸箱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蹲在太师椅旁边。
走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目光从钟正国脸上滑过去，慢慢挪到那四个纸箱上，停了两秒，又挪回钟正国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钟副组长，我希望调查组的领导们，”他目光越过钟正国的肩膀，最后落在四个纸箱上头，“好好使用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说完，古青山哈哈大笑起来，两个纪委的人架着他往外走，他身子被走廊壁灯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笑声还在走廊里滚来滚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
钟正国站在房间里没动，盯着那四个纸箱。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撕最上面那个箱子的胶带。胶带粘得死紧，撕起来刺啦刺啦响。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都塞得鼓鼓囊囊的。每一袋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他拿起最上头那袋，标签上三个字：“胡安邦”，钢笔字，楷体，一笔一划，写得极其工整。他没拆，把档案袋放在一边，继续翻着，看到档案袋上的一个个名字，有的他熟悉，有的他不熟悉，可是每一个名字都是岭南省的干部，作为一个长期从事纪检工作的干部，他哪里不明白这里面是什么东西？这根本不是什么礼物，这是一堆即将燃烧的干柴，更是能将岭南炸的天翻地覆的炸弹。他猛的站起身，将档案袋全部放回去，盖上盖子站起来。
“你们两个先把这些箱子全部封存，运回省城的驻地，运输过程中，你们要保证箱子不出你们的视线，到了驻地要随时保证三人以上在场看管，我去找冯组长汇报，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翻阅。”钟正国对着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道。
“是。”
钟正国走出房间，走廊里灯亮着，日光灯嗡嗡响，他拿出手机打给冯朝飞，电话接通后，钟正国也顾不上别的，急切地开口道：“冯组长，您在什么地方？我们已经将古青山控制，在这边有重大发现，需要您还有包组长在场，我当面汇报，对，情况很紧急，这个事情暂时不要通知岭南省委，好的，我们马上回去。”挂上电话，钟正国长长的出了口气。
古青山送的这些箱子很大、很沉，纪委的人搬的时候得两个人抬一个。箱子里头全是岭南省各级官员的违法犯罪证据。一个人得花多少心思，才能把这些东西攒得这么齐全？又是从哪一天开始动这个念头的？
钟正国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包烟，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阳光，在地毯上照出一块发白的方形。他走过去站进那片阳光里，点了一根烟。烟雾从指头缝里升起来，在光柱里翻卷着散开，烟味冲淡了房间里带出来的那股子闷。
他想起古青山被带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使用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礼物。他把这些档案袋叫作礼物，档案袋里头有省委书记的名字，也有省委常委的，身为一个省委副书记，如此处心积虑的调查自己的班长和同事，还把证据归纳整理好，等着调查组上门来搬。这算什么，一个将死之人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份清单，还是一个掌过权的人在最后一刻选了同归于尽？
这还只是自己看到的，自己没看的箱子里装的又是谁的证据？
本来这次调查组只是来调查东山县县长丁平被岭南省纪委违规留置的，从龙纪委和最高检抽调了近四十人，钟正国还以为自己的大老板李道义小题大做了，现在看来，调查组的力量还是远远不够的，他现在纠结的是，要不要现在给大老板打个电话，钟正国把手里的烟抽完，烟屁股按进窗台上那只烟灰缸里。
还是拿出手机给大老板打了过去，大老板听完他的汇报之后，让他一切以调查组冯朝飞的意见为主，把握住这个机会。
钟正国听懂了，这的确是个机会，只要自己能够把这个案子办的漂亮，纪委副书记的位置肯定有一个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