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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钟正国双规古青山

    车子从省城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到正午。

    三辆考斯特,前后各一辆特警的装甲车护着,车队打着双闪驶出省委大院,拐上主街混进了车流。路边有人停下脚步张望,还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便衣拦下了。

    钟正国坐在第一辆考斯特靠窗的位置,面前折叠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纸是新拆的,墨迹早就干透了,国徽印章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印泥那道凹痕摸上去还带着压手的力道。他摸了摸领带,系太紧了。大拇指塞进领口松了松,又觉得松了不像话,重新拽紧,指尖在结扣上来回按了两下,让它端端正正卡在领口正中间。

    双规一个省委副书记,他不是头一回带队。可这回不一样。这回被调查的人坐在家里等着他们上门,还备好了四个纸箱的东西。他办过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十件了,头一遭遇上这种阵势。这算什么?自首不像自首,检举不像检举,倒像一场早就排好了顺序的交接。

    梅仁义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两手搁膝盖上,手指头隔一会儿就抖一下。从上车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也没跟任何人对过眼神,一直扭头看着窗外。行道树往后飞,电线杆往后飞,广告牌往后飞,外面阳光白花花的扎得人眼酸,可他就是不收回视线,也不拉窗帘。他在看什么,大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车队出了市区,拐上省道。路一下变窄了,两边树也密了起来。车窗外闪过一片又一片农田,稻子早收完了,地里就剩齐刷刷的稻茬,枯黄色的,一排排杵在干得裂了口子的泥巴里。偶尔有栋农舍从树后头冒出来,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吊着几串干玉米,一晃就过去了,被甩在车屁股扬起的尘土里头。远处山影越来越清楚,墨绿墨绿的,竖在天地中间像一堵高墙。越往南开山越高,那些山包包一个挤一个,把天挤成窄溜溜的一条。

    钟正国侧过头看着那片山影,古青山的别墅在城南水库边上,地图标得明明白白,梅仁义也翻来覆去描述过好多遍。从哪个路口拐下去,过了第几根路灯,瞅见那棵大榕树就打方向盘。他问过梅仁义一回,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梅仁义没答。他没再问。一个秘书能把领导的别墅路线记得比自己老家门牌号还熟,还用问吗。

    车速慢下来了,车窗外冒出一大片水面,灰蓝色的,太阳底下泛着碎金子一样的光。

    水库到了。

    岸边一溜榕树,气根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跟老人在水边洗胡子似的。水面很阔,一眼望不到对岸,只有远处的山影子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勾了一道淡淡的弧。车子拐进岔路,路面一下窄了大半,两边野草疯长,有些已经枯了,黄褐褐的,被车轮卷起的气流刮得东倒西歪。这条路平时大概没什么车走,路面上铺的碎石还是新的,轮胎压上去咯吱咯吱响。

    不远处冒出一栋灰白色的楼,车队停了。

    特警的装甲车没熄火,引擎还在低吼,排气管突突喷着热气。车门一开,特警鱼贯往外涌,动作又快又轻,作战服和防弹背心摩擦的声音压得极低。十二个人,六个方向,一眨眼的工夫就把别墅围死了。

    钟正国从考斯特上下来,整了整衣襟。梅仁义跟在后面,两条腿在抖,膝盖骨像撑不住上身的重量,但每一步还算踩得稳当。他看着前头那扇铁艺大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带路。”

    梅仁义点了个头,走在前头。

    别墅的大门没锁。梅仁义伸手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闷闷的锈蚀声,像一声拖长了的叹息。门厅大得离谱,水晶吊灯垂在脑瓜顶上,三层叠坠,几十颗水滴形的水晶珠子悬在半空,太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每一颗都点着了,地板上落满了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花。

    梅仁义没在客厅耽搁,直接往楼梯走。楼梯是木头的,扶手是红木的,雕着西式花纹,每一级踏板上都铺了块小地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两名特警走在前头,枪托贴着腰,步子很轻但踩得极稳。钟正国跟在后头,四个纪委的人又跟在钟正国后面,最后还有两名特警殿后。一行人的影子被走廊壁灯拉得老长,叠在一起拖在墙上。

    二楼走廊很深,地毯是深灰色的,厚得能把所有脚步声都吞干净。走廊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全是风景,画的是山水,看不出是哪里的山水。画框是金色的,镶工很细,边框上刻着密密的花纹,一眼就晓得值钱。

    梅仁义停住脚,抬起手指了指那扇门。手在半空悬了两秒,又缩回去。“就是这儿。”

    两名特警侧身贴到门两侧,背靠着墙,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用三根手指倒数了三下,两人同时发力猛地推开了门。

    门没锁,一把就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是那种深灰色的遮光帘,帘布织得又密又厚,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只有门外的光涌进去,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扇形的亮斑。空气里的烟味浓得呛嗓子,烟味和旧书的霉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干燥的沉闷的臭味。

    古青山坐在椅子上。一把红木太师椅,椅背老高,雕着云纹,靠着书桌摆着,正好背对窗户。窗帘虽说是拉着的,光还是从边缝里挤进来几缕,在他身子后面勾了一道细细的模糊的光边,把他半个身子的轮廓从暗处捞了出来。他面前码着四个巨大的搬家纸箱,每个箱子上都用黑记号笔写了编号,从壹到肆,字体很工整,横平竖直。

    旁边圆茶几上,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有些已经烧尽了只剩白灰,有些抽了半截就掐了,过滤嘴上还留着牙印。烟灰洒了一茶几面,薄薄铺了一层,旁边搁着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包拆了封的软中华。他昨晚大概没怎么睡。一个人坐在这间拉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对着四个纸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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