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号。
李汉良起了个大早,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去镇上的供销社问塑料袋。第二,去老陈那儿取熏骨头。
早饭是昨晚剩的绿豆粥,热了一下,配一碟子酱黄瓜。林浅溪多煮了两个鸡蛋,用盐水泡着,让他揣兜里路上吃。
“中午不回来。”
“我给铺子送饭。”
“嗯。”
出门。
清早的巷子里有一种安静。不是夜里那种沉默,是活的安静。远处有公鸡在叫,隔了两条巷子,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水沟边上,张婆婆在洗衣服。木棒槌捶在石板上,水花溅了一地。
“汉良!这么早?”
“嗯。出去办点事。”
“你那蜜香豆还有没有?我昨天给我外孙女带了两包回去。小丫头吃了就不肯放。今天又闹着要。”
“有。下午您去铺子拿。”
“多少钱?”
“两毛一包。”
“贵了。一毛五行不行?”
“婆婆,成本在这儿呢。”
张婆婆嘟囔了两句。但嘴上说贵,下午肯定还是会来。李汉良太了解镇上这些老太太了——嘴上还价是习惯,跟呼吸一样自然。但只要东西好,她们比谁都舍得花。
先去铺子。
田小满已经开了门。正蹲在门口用扫帚扫台阶。
“良哥早!”
“今天上午我出去办事。你看着铺子。何大柱来了让他自己炒。吴嫂子来了让她们先包昨天的量。”
“明白。”
田小满拍了拍身上的灰。“良哥,是去打听塑料袋的事?”
“嗯。”
“我听我堂哥说,县里有个塑料厂。镇上供销社好像也代卖过一批——不过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你堂哥在哪儿?”
“就在河对面。他以前在供销社帮过忙。”
“回头问问他。”
“好嘞。”
出了铺子,往镇中心走。
供销社在镇子的十字路口。一栋两层的砖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子,油漆斑驳。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妇女,姓许,大家都叫她许大姐。
“许姐。”
“哟,汉良。买什么?”
“不买东西。问个事——你们这儿有没有塑料袋卖?就是那种透明的,能装食品的。”
许大姐想了想。
“以前有过。去年县里塑料厂出了一批,我们进了几箱。但卖得不太好——镇上人用不着那玩意儿,装东西都用布袋子、纸袋子。最后剩了一箱半,退回去了。”
“现在还能进吗?”
“得问。你要多少?”
“先问个价。”
许大姐翻了翻柜台下面的一个本子。厚厚一本,边角卷了毛。
“上回进的那批——八分钱一个。小号的。大号的一毛二。你要哪种?”
“多大?”
许大姐比划了一下。小号大概巴掌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大号倒是合适,能装二三两的零食。
八分钱。太贵了。
蜜香豆一包批发才一毛三。光包装就八分钱,不划算。
“有没有更便宜的?”
“从供销社走,就这个价。你要是自己去县里塑料厂拿——可能便宜点。但人家有起订量。”
“起订量多少?”
“不清楚。你自己去问吧。厂子在县城东边,过了汽车站再往前走一里地。挺好找的。门口有个大烟囱。”
“行。谢许姐。”
“不客气。你那蜜香豆给我拿两包?”
“改天给您送来。”
出了供销社。
李汉良站在路边。
八分钱一个——太贵。得去县里找厂家直接谈。
但去县里得花时间。坐车来回要大半天。车费也得四五毛。
不急。先记下来。等凑够几件事一起去。
他转头去了老陈家。
熏房的门半开着。柏木烟从缝里飘出来,淡淡的,闻着像松脂和蜂蜜混在一起。
老陈不在。
老陈的老伴——陈婶在院子里喂鸡。五六只母鸡在脚边转来转去,咕咕叫个不停。
“汉良来了?你陈叔去河边了。钓鱼。今天没人来熏肉,他闲着没事。”
“陈婶,上回说的骨头——”
“知道知道。你陈叔说了。给你留着呢。”
陈婶进了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三斤。前天有人来熏了半扇猪。剔下来的骨头你陈叔顺手挂进去熏了一天。你闻闻。”
李汉良打开袋口。
柏木的烟熏香扑面而来。骨头是暗红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被烟火煎过,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货。
“三斤。九毛钱。”
陈婶摆手。“你陈叔说了,头一次不收钱。算交个朋友。以后长期来就行。”
“那不行。生意归生意。”
李汉良从兜里掏出一块钱。
陈婶不接。
“那这样。”李汉良想了想。“这九毛钱我先记着。下回我去县里,给陈叔家那小子捎东西的时候,顺便把这钱花在路上——算我出的车费。”
陈婶这次接了。
“行。你这孩子实在。”
拎着三斤熏骨头回铺子。
路上经过河边。看见老陈蹲在河堤上钓鱼。一根竹竿,一根线,一个铅坠子。水面上浮标一动不动。
“陈叔!骨头我拿走了!”
老陈头也不回。“拿吧。”
“钓着没有?”
“钓了一上午了。一条没有。”
“那您接着钓。”
“滚。”
老陈骂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回到铺子。
十点半。
何大柱的第一锅已经出来了。李汉良拿起一颗看了看。金黄。匀称。没有焦的。
“大柱,这锅比昨天好。”
何大柱咧嘴一笑。灶台上的柴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
“良哥,我琢磨出来了。最后那一把火不能急。慢慢收。跟焖饭一样。”
“对。就是这个理。”
李汉良拌蜜。新蜂蜜的花香裹上去,焦香和甜味混在一起,铺子后院弥漫着一股让人口水直冒的味道。
吴嫂子在里面包豆子。今天她来得早,表情也比前两天平静了些。
翠翠坐在她旁边。手上动作越来越利索。折纸、装豆、封口,三个动作连贯得像流水。
“翠翠,今天争取五十五包。”田小满在门口说。
翠翠没抬头。“不。我要六十。”
田小满嘴巴张了张。看了看吴嫂子。吴嫂子在那儿低头包着,没说话。
中午。
林浅溪送饭来了。
今天是蒸的南瓜、炒的豆角、一碗米饭。南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甜,面,不用放糖就够了。
吃饭的时候,李汉良把塑料袋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