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方老头拄着拐棍晃走了。
到铺子。八点。
田小满已经到了。正擦柜台。
“良哥早!昨晚——”
“别问了。干活。”
田小满闭嘴。
八点十分。翠翠来了。
八点半。吴嫂子来了。
今天没有晚到。眼圈也不红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坐下,开始包豆子。
何大柱九点准时到。围裙一系,灶火一生,开炒。
上午第一锅。用的是昨天从老黄那儿买的百花蜜。
拌蜜的时候,李汉良仔细闻了闻。花香比杂货铺的蜂蜜重一点,但上了豆子之后,焦香压住了花香。入口只剩甜和脆。
好。
以后就用这个。
十点。铺子来了第一拨客人。
是住在河边的陈婆婆。七十多岁,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大。
“汉良!给我拿两包豆子!上回买的那个,我孙子吃了还要!”
“好嘞。四毛。”
“啥?”
“四——毛——钱——”
“哦!四毛!”
陈婆婆从兜里摸出一把钢镚儿,一个一个数。数了半天。
田小满在旁边等着,脸上带笑,一点都不急。
“婆婆,四毛,对的。”
陈婆婆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田小满。
“拿着。给你吃的。”
“谢谢婆婆。”
陈婆婆走了。田小满把水果糖放在柜台上。没吃。
“留着吧。老人家的心意。”李汉良说。
“嗯。”
十点半。又来了个人。
马婶。
昨天买了一根熏骨头的马婶。
今天她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汇报”的。
“汉良!昨晚那根骨头我炖了!加了白萝卜!我家那口子喝了三大碗汤!说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骨头汤!柏木的味道全在汤里了!”
“好喝就行。”
“你那另一根还给我留着呢吧?”
“留着。”
李汉良从柜台后面把用棉布盖着的竹篮拿出来。一根熏脊骨,一斤出头。
马婶付了五毛钱。拎着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我跟隔壁那条巷子的赵婶说了。她也想要。你还能弄到不?”
“我问问老陈。不是每天都有。有了我跟您说。”
“行!你记着啊!”
马婶走了。
李汉良在心里记了一笔。
熏骨头。
成本几乎为零。卖五毛一斤。纯利润。
量不大——但如果需求起来了,可以跟老陈商量,让他把每次剔肉剩的骨头都留给自己。
不着急。先把口碑做出来。
中午。
林浅溪今天没送饭。
李汉良自己在铺子后院煮了碗面。挂面,加了一把青菜,打了个鸡蛋。锅里还剩半碗腊肉油,舀了一勺拌进去。
面条油亮亮的,说不上多好吃,但管饱。
吃面的时候,翠翠蹲在门槛上啃馒头。
“翠翠,明天带个碗来。锅里多下一把面,你也吃。”
翠翠摇头。“不用。我妈给我蒸了馒头。”
“馒头就着面汤也行。”
翠翠犹豫了一下。“那——谢谢良哥。”
田小满在旁边插嘴:“良哥,我呢?”
“你也有。”
“好耶。”
吴嫂子在里面没出来。她自己带了饭。用铝饭盒装的,凉了也不热。李汉良看见了,没说什么。
下午。
何大柱炒第二锅。
这锅出来八十一包的量。比昨天多了两包。
“大柱,你今天的火候掌得好。出锅率高了。”
何大柱只是嘿嘿笑。
“良哥教得好。”
三点钟。
李汉良开始炸第二批红薯脆。
剩下的十斤红薯干昨天也泡上了。今天捞出来,沥了半个小时的水。
切条。下油锅。
菜籽油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后院。
何大柱帮着翻漏勺,手稳得很。
“大柱,你以前炸过东西没有?”
“炸过。过年的时候炸丸子。我妈教的。”
“难怪手稳。”
十斤红薯干出了七斤六两成品。比昨天多了一两。
分装三十八包。
加上昨天的四十包,红薯脆库存总共七十八包。
够卖一阵子了。
四点。
铺子来了个小孩。
七八岁,光着脚,手里攥着一毛钱。
“叔叔!我要一包那个——甜豆子!”
“蜜香豆。两毛一包。你这一毛钱不够。”
小孩的脸垮了。
“那——有没有一毛钱的东西?”
李汉良想了想。从柜台上拿了一小把散的红薯脆——包装时碎掉的边角料,攒了有小半碗——用油纸包了一包。
“这个。碎的。一毛钱。”
小孩接过去,眼睛亮了。
“谢谢叔叔!”
跑了。
田小满趴在柜台上看。
“良哥,碎的也能卖钱?”
“碎的不好看,正装卖不出去。但味道一样。一毛钱一小包,专卖给小孩。积少成多。”
田小满点头。“那以后包装时候碎掉的都攒着?”
“攒着。攒够了分小包。”
又一个零碎的利润点。
四点半。收工盘点。
吴嫂子今天——七十包。
翠翠——五十三包。
翠翠又涨了。
“翠翠,五十三。”
翠翠没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良哥,我手上有感觉了。知道怎么折纸最快。”
“好。保持。”
吴嫂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李汉良走过去。
“嫂子。”
“嗯?”
“昨晚有人往我院门扔了块砖头。”
吴嫂子的手停了一下。
“上面压了张纸条。让我把你'还'给他。”
吴嫂子的脸白了。
“我——”
“嫂子,我不是来责怪你。这事跟你没关系。”
吴嫂子低着头。手指捏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
“我跟他吵过了。他不听。他觉得——你赚的钱应该比付给我的多。他觉得我在这儿干活,你占了便宜。”
“他想多了。”
“我知道。但他——”吴嫂子的声音哑了。“他就是那种人。别人家过得好,他就难受。”
李汉良看着她。
“嫂子。你在这儿干活,拿的是你应得的工钱。你不亏我,我不亏你。至于他——他要是上门来说,我跟他说清楚。他要是继续背地里来——那就不是说的事了。”
吴嫂子点了点头。
“汉良,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麻烦。你去吧。”
吴嫂子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
田小满站在远处,咬着下嘴唇。想说什么,没说。
晚上。
记账。
六月二十一号。
收入:蜜香豆十四包两块八。红薯脆散碎一毛。熏骨头一斤五毛。合计三块四。
支出:无。
现金:一百六十四块四毛一。
备注:碎料零售——以后固定攒碎料分小包出售。老陈处问熏骨头稳定供货。
合上账本。
窗外没有砖头。没有脚步声。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汉良知道——安静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