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延州军器作坊的工匠突然接到一道命令,要求放下手中活计,打扫烟熏火燎的作坊,务必做到纤尘不染。
只因高衙内遣人传讯,要莅临视察。
按制,作坊分为甲坊和弩坊,一主防具,一主兵械,主管跟在高怀德身旁,不时殷勤弯腰,介绍工艺流程。
甲坊的工匠从炉中夹出一片烧至通红的小铁条,搁在砧上用力捶打,直至形成扁长的甲片形状。
高怀德以为这就差不多了,不料工匠钳住甲片,转手重又塞回了火炉,夹出另一片炽热甲片锻打。
“衙内,千锤百炼方成钢,一块甲片需得反复打造多次,硬度和韧性才会恰到好处哪。”
高怀德哦了一声,看向另一片区域,那边工匠也在出力捶打,对象却是一块块已经成型的甲片,好奇问道:“都凉了,还捶它做甚?”
“禀衙内,此前缴获铁鹞子的精炼铠甲,品相确实好得很。”
主管笑着说明:“上了些手段,总算问出了制法,原来党项人用的乃是冷锻之法。”
他用拇食二指比划厚度:“十分厚的甲叶,于常温之下捶打,还能再减薄二分。节帅命我等照此锻造,虽然多了一道工序,硬度果然大幅提高。”
“听起来不错的样子。”
“衙内,打造一副甲可不容易啊。”
坊主似在说明,又似乎在表功:“一副上好的明光铠,需用甲片上千枚,锻造甲片只是第一步。后续的打札、粗磨、穿孔、错穴、裁札、错稜、精磨,编缀成甲,再加上披膊、腿裙、兜鍪面帘等等,足须耗费大半年功夫哪。”(注1)
“这般不易么。”
高怀德嘴上说着,脚不停步往前走,内心颇受震撼。
怪不得自古以来的帝皇枭雄,一场决战失败之后往往一蹶不起,原来不仅人力资源受到极大损失,军械物资难以弥补也是一方面的原因。
他穿过一扇木门,锻造区的喧嚣与灼热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金属冷冽、皮革鞣制的气息。
这处单独辟出的一处区域,竖立一座高出常人的特制木架,上面套着一副乌沉沉的铠甲。
放眼打量,只见无数细密甲叶层层叠叠,护膊战裙一应齐全,两臂张开宛如真人,胸口处的两面护心圆镜光可鉴人,一看就是一副珍品好甲。
数名工匠围着木架忙碌,打磨纹路,穿缀甲片,数道工序并行,高怀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他的视线,主管苦笑道:“正月里节帅传令,须得紧急打造这款天王甲,大伙儿没日没夜赶工,总算整出八九分模样,耽误其他不少事。”
“天王甲,名儿挺好听,谁穿的?”
主管压低声音,躬身在高怀德耳边说道:“听说今上貌如毗沙门天王,令宫中宿卫军士皆披此甲,所以传旨天下诸道,都要造甲进献呢。”(注2)
毗沙门天王即北方多闻天王,乃多宝佛化身,掌富贵财宝,出世间护法,右手持胜幢,与善众财富快乐,左手持吐宝鼠,能变无尽宝藏。
相传天宝元年,安西城被吐蕃军围困,毗沙门天王于城北门楼上现身,大放光明,并放金鼠咬断敌军弓弦,五百神兵身披金甲,击鼓声震三百里,地动山崩,蕃军大溃。
消息传至京师,李隆基令各镇节度供奉天王神像于城西北角,密宗不空三藏法师记载此事,自此毗沙门天王的战神之名不胫而走,连东瀛倭国都知道了。
还有传闻说,卫国公李靖就是毗沙门天王的人间化身。
此事并非胡编乱造,不空法师翻译的《北方毘沙门天王随军护法真言》中记载,毗沙门天王持塔奉释迦牟尼佛,捧着宝塔的正是他的第三子那吒。
不过卫国公李靖怎么变成了托塔李天王,亦或又和儿子反目成仇,都与高怀德毫无关系。
此刻他的心思不在此处,不顾主管奉承,快步走过甲坊,来到弩坊。
弩坊不仅造弩,矛矟、弓矢、排弩、刃镞等一应军械皆在此制造。
甲、弩都是严格管制的军器。唐律: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弩一张加二等;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千里;甲三领及弩五张,处以绞刑。私造者罪加一等。
所谓兵器,非弓、箭、刀、楯、短矛者,乃甲、弩、矛、矟、具装等。
主管生怕衙内心血来潮,要拿一套甲、一把弩回去玩耍,虽说现在朝廷管不了地方,节帅法令严格,只能冒着开罪衙内的风险,也要婉言拒绝了。
幸好高怀德没提出类似要求,在主管引领下,他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造箭的坊区。
箭之制有四:一曰竹箭,二曰木箭,三曰兵箭,四曰弩箭。
笴者竿也,竹箭以竹为笴,木箭以木为笴,此二种箭唯利射猎。兵箭钢镞而长笴,用之射甲;弩箭皮羽而短笴,用之陷坚也。
杨重贵和自己一样,开始练习骑射,高怀德打算亲手制作一根能够杀敌的兵箭赠他。军用破甲箭可不是民间铁铺所能打造,所以才有了参观军器作坊之事。
听说衙内要试一试造箭的工艺流程,主管受宠若惊,赶忙喝令工匠,挑选上好材料奉上。
箭杆之材,南方用竹、北方用柳、北边用桦,桦皮以裹鞍镫及弓把,谓之“暖皮”。
延州土贡桦皮、麝、蜡,正是桦木产地,自然不缺资源,尽可供衙内霍霍。
工匠恭恭敬敬捧来一扎二尺长短的圆直枝条,表面树皮已经削去,两端粗细一致,区分不出前后。
高怀德皱起眉头:“都处理好了,我还要干什么?”
工匠取过一个木块,中间刻有一条数寸短槽,宽度与枝条相当,将箭杆逐寸拖曳而过,作为操作示范。
“这块木头称为箭端,如此箭身方直,首尾轻重亦得均停。”
工匠继而奉上两枚寸许长的三棱箭头,纯钢打造,入手沉甸甸的。一枚末端有铤,一枚末端为筒,铤者卡入箭杆顶端的凹槽固定,筒者直接套上去就行。
“箭尾五分之一处,以鳔胶粘上两枚箭羽,等到阴干固定,就算完成了。”
高怀德照模照样,拿根枝条沿着箭端的凹槽拖拽几遍,再套上箭镞。
他觉得和预想有些不同,没费什么功夫一支箭就做好了,作为礼品体现不出心意,登时显露在表情上。
主管见高怀德面露不悦,惶恐不安的眼神看向富安,难道他指点自己提前做好准备,哪里搞错了?
“衙内,您的时间宝贵,哪能花费在细枝末节上。再说各道工序皆为亲自经手,如何不是亲手所制,这份心意难能可贵呀。”
富安挥挥手:“把箭羽拿上来吧。”
“箭羽以雕膀之羽为上,角鹰次之,鸱鸮又次之。普通箭矢至少得用雁翎,若用鹅翎充数,所制之箭释放时手不应心,遇风斜窜者多矣。”
主管取来一个托盘,上面摆放两根修长坚硬的翎羽:“雕翎箭疾行胜过鹰鹞,十余步而端正,能抗风吹。”
就在高怀德以为这就是雕翎的时候,主管话风一转:“可惜这等稀罕材料作坊里没有,衙内您将就一下,就用鹰羽吧。”
“没有雕翎?”
给杨重贵的礼物怎可将就,高怀德眼珠一转:“不必了,我自有主意。”
主管摸不清他的想法,以为衙内定是嫌弃提供的材料并非上等,连忙惶恐谢罪。
高怀德摆摆手,讨要一罐鳔胶,小心包裹收好半成品的箭支,结束了对军器作坊的视察。
当晚,节度使府的鹰房进了贼。
这贼说也奇怪,别的一概不取,唯独盯上了高行周豢养的两头老雕,从翅膀根拔掉好几根翎毛,惹得呱呱一阵乱叫。
次日,杨重贵和高怀德练武时,发现他手臂缠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迹。
问起怎么伤到的,高怀德随口答道:“和一只贼厮鸟打斗,不小心被挠了一把。”
……
正月二十五日,庚申。
邺都留守、刘皇后之弟刘延皓进献天王甲的同一天。(注3)
三司奏,添征蚕盐钱及增曲价。先是,曲一斤八十文,如今增至一百五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