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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归庵

    天还没亮,沈鸢就起来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赵嬷嬷送来的早饭都没有等,从东墙翻了出去,在城门口和韩虎汇合。韩虎赶着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车上装着几口大箱子,箱子上贴着“振威镖局”的封条,看起来和寻常的商队没什么两样。

    “姑娘,您瘦了。”韩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沈鸢虚弱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数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的距离。

    从京城到清心庵,快马加鞭要大半天。韩虎赶车稳当,走得不快不慢,大约需要一天。沈鸢不急。她需要这段时间来想事情——想方璇的信,想母亲的遗物,想那个藏在清心庵后山柴房地底下的匣子。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路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青青,油菜花金黄,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田野上格外清晰。沈鸢掀开帘子看了片刻,放下了。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从腰间摸出那串钥匙,银钥匙上的莲花纹路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她。

    母亲在清心庵的后山藏了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放在老宅,不放在棺木里,偏偏要放在她住过的那间柴房的地底下?沈鸢想了很久,得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母亲想让她在尼姑庵里长大,所以把东西藏在了那里。等她长大了,发现了那间柴房,找到了那个匣子,就能知道母亲的过去。

    可母亲没有想到的是,她在柴房里住了一年之后,就被慧寂师太接到了禅房里住。那间柴房,再也没有回去过。如果不是方璇的信中提到,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那间破旧的、四面透风的、让她在寒冬里瑟瑟发抖的柴房。母亲,你这个弯绕得太远了,远到我差点就错过了。

    马车在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清心庵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沈鸢掀开帘子,心跳加快了。庵还是老样子——灰瓦白墙,院墙斑驳,门口的石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像一条灰白色的丝带。庵后的青山郁郁葱葱,山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若隐若现。

    韩虎把马车停在庵门口,跳下车辕,扶沈鸢下来。沈鸢站在石阶前,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锈,油漆也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木头。她在这里住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什么都看透了的姑娘。这扇门,她进出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天站在这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门开了。一个小尼姑探出头来,看到沈鸢,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沈师姐!师太!沈师姐回来了!”她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安静的庵堂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群麻雀。

    沈鸢走进庵门,穿过前院,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那口古井,走到后院。慧寂师太站在禅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老人家还是老样子,灰布僧袍,花白头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却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慈悲。

    沈鸢走过去,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太,我回来了。”

    慧寂师太伸手扶她起来,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上下打量着沈鸢,目光从她苍白消瘦的脸扫到她单薄的身子,眼眶微微泛红。

    “瘦了。没好好吃饭?”

    沈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

    慧寂师太拉着她的手,走进禅房,让她坐在蒲团上,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山上的野茶,叶子粗大,泡出来的茶汤颜色深黄,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很浓。沈鸢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融融的。

    “师太,方璇给女儿留了信,说母亲在后山柴房的地底下藏了一个匣子。”

    慧寂师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身知道。”

    沈鸢抬起头,看着师太。

    “您知道?”

    “你娘当年上山来,在老身这里住了三天。那三天里,她每天晚上都去后山的柴房,不知道在做什么。老身没有问,她也没有说。”慧寂师太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已经模糊了的事,“老身只知道,她走的时候,跟老身说了一句话——‘师太,如果有一天鸢儿来找您,请您把这个给她。’”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把铜钥匙,很小,不到一寸长,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又像一朵盛开的花。

    沈鸢把她手里的那把铜钥匙也拿出来。两把钥匙一模一样,并排放在掌心里,像一对孪生的姐妹。

    “母亲那把铜钥匙是方璇托您保管的?”

    慧寂师太摇了摇头。

    “不是方璇,是你娘。她把这把钥匙交给老身的时候,说——‘如果我女儿有一天来了,请把这个给她。这把钥匙,能打开我和方璇共同的秘密。’”

    两把钥匙。一把是方璇托方子衡转交给她的,一把是母亲亲自托付给慧寂师太的。夜莺是方璇。可母亲信中所说的“夜莺”,是方璇,还是另有其人?

    沈鸢把两把钥匙收好,站起来。

    “师太,女儿想去后山看看。”

    慧寂师太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去吧。老身让慧心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今晚就住在庵里。”

    沈鸢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禅房。

    后山。她在庵里住了十年,后山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条路通向山顶,哪条路通向山脚,哪片林子有野果,哪条溪里有鱼,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那间柴房在庵堂的最后面,紧挨着后山的山脚。柴房不大,不到一丈见方,四面墙都是用石头垒的,屋顶上盖着茅草。门是一块破木板,用几根铁丝绑在门框上,算是门闩。窗户是一个拳头大的洞,冬天的时候,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

    沈鸢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扇破木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那一年,她七岁到八岁。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劈柴、挑水、扫地,干不完的活。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冻得睡不着觉,夏天热得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哭过。因为哭没有用。哭不会让活变少,不会让饭变多,不会让被子变厚,不会让冬天变暖。哭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她不哭。

    她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了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压在了心底,把所有的愤怒都磨成了一把刀。

    如今那把刀,已经出鞘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柴房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点点光。地上堆着一些干柴和稻草,角落里结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沈鸢蹲下来,开始清理地上的干柴和稻草。一根一根地搬,一把一把地清,动作很快,很稳,像在做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

    清理完之后,地面上露出了一块块青石板。沈鸢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敲过去,听声音。敲到墙角那块的时候,声音不一样——下面不是实的,是空的。

    沈鸢从袖中摸出小刀,插进青石板的缝隙,轻轻一撬。青石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了下面的一个洞。洞不大,刚好能塞进一个匣子。

    匣子在里面。沈鸢伸手进去,把匣子拿出来。

    是一个黑漆匣子,巴掌见方,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了下面的木胎。匣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孔的形状很特别——是一朵莲花。

    沈鸢从腰间解下那把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匣子里,是一沓信纸和几张发黄的旧照片。

    沈鸢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鸢儿,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

    “你不是在沈家出生的。你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沈鸢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你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沈鸢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站在那间破旧的柴房里,手里捏着那封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一动不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你的父亲,姓萧,名讳不便提及。他是娘的旧识,在娘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娘。后来他出事了,被贬出京城,再也没有回来。娘怀你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娘嫁进沈家,是为了给你一个身份。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世道活不下去。沈怀远知道你不是他的女儿。他娶娘的时候就知道。他愿意,是因为他需要林家残存的人脉,而娘需要一个安身之所。我们各取所需,谈不上谁欠谁。”

    “可他对你不好。娘看出来了。他不打你,不骂你,但他不管你。不管你,比打你骂你更让人心寒。所以娘在临死前,把你送走了。送到清心庵,送到慧寂师太身边。师太是娘最信任的人,她会替娘照顾好你。”

    “鸢儿,不要恨沈怀远。他不欠我们什么。他只是没有能力对我们好。”

    “也不要恨娘。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沈鸢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泛黄的纸页浸湿了一片又一片。

    她的父亲不是沈怀远。她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沈怀远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不是他的女儿,知道母亲嫁给他只是为了给她一个身份,知道她身上流着的不是沈家的血。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不在乎。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不在乎她身上流着谁的血,不在乎她会不会在尼姑庵里孤独地长大。他只在乎他的官位、他的前程、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的时候就摆着,没用的时候就扔掉。

    沈鸢蹲在那间破旧的柴房里,抱着那个黑漆匣子,无声地哭了很久。外头,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在后山的山坡上,照着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小路。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抱她坐在石榴树下,剥石榴籽给她吃。一颗一颗喂进她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笑。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大雪纷飞。她被一个婆子牵着,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母亲不会再出来了。

    她想起被送出府的那天,也是大雪纷飞。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被一个婆子牵着,从角门出去。没有人为她送行。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子。

    她想起在清心庵的第一年,住在这间柴房里。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把稻草塞进被子里,压在脚底下,还是冷得睡不着。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想母亲,想家,想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从前。

    她从四岁想到七岁,从七岁想到十七岁。

    想到最后,不想了。因为想也没有用。

    沈鸢站起来,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塞进怀中。她走出柴房,站在后山的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吹过来,带着山上野花的香气,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

    沈鸢深吸一口气。

    沈怀远不是她的父亲。这件事,她需要消化。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要做的,是回庵里,见师太,告诉师太她找到了什么,然后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转过身,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柴房。月光下,那间破旧的柴房像一只蹲伏着的野兽,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在这里住了一年。那一年,她恨过很多人。恨周姨娘,恨王道长,恨沈怀远,恨所有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人,不是别人,是母亲自己。母亲不是不要她,是没有办法要她。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下,庵堂里的灯亮着。慧寂师太站在禅房门口,手里捻着佛珠,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鸢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师太,找到了。”

    慧寂师太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水光。

    “孩子,你受苦了。”

    沈鸢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师太,女儿的父亲不是沈怀远。”

    慧寂师太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娘……终究还是告诉你了。”

    “您知道?”

    “老身知道。”慧寂师太睁开眼,看着她,“你娘上山来的时候,跟老身说过。她没有告诉老身那个人是谁,只说他姓萧,已经不在了。老身没有追问。有些事,知道了不见得好。”

    知道了不见得好。

    沈鸢咀嚼着这句话。

    姓萧。她的父亲姓萧。

    不在了。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还是在她的生命中缺席了?她不知道。

    “师太,女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慧寂师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禅房。

    沈鸢在院子里站着,看着天上的月亮。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说什么。她在心里念着那个字——萧。

    她的父亲姓萧。她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做什么的。她只知道他姓萧,已经不在了。这就是关于他的一切。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像母亲,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她的脸呢?她的脸像谁?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不知道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不像。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爬到了中天,久到夜风从凉变冷。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慧寂师太给她安排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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