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红叶愣在原地。
沙发上的顾言,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种剥掉人味的冷漠没了。
现在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暴戾。
顾言眼底的绝对理智正在剧烈晃动。
他脑子里的前额叶还在疯狂放电,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重新拆成数据。
过度换气。
休克前兆。
存活率,百分之十一。
一行行冰冷参数跳出来。
顾言咬紧牙关,脖颈青筋一根根绷起。
滚出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命令。
下一秒,他罕见地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掐断了超频算力。
庞大的数据流瞬间断线。
世界重新有了颜色。
没有参数。
没有概率。
只有倒在地板上、脸色发青的沈清。
“等救护车来不及。”
顾言开口。
他的声线不再像机械音,沙哑得厉害。
“去开车!”
他转头看向秦红叶。
这一眼冷得吓人。
秦红叶心口一紧。
她甚至觉得,那不是一个丈夫的眼神。
更像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随时准备杀人的疯子。
她没废话,转身就往门外冲。
顾言单膝砸在地板上。
他一把扣住沈清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进怀里。
沈清身体硬得不像活人。
下颌死死咬紧。
嘴角溢出的白沫里,混着细细的血丝。
缺氧让她颈侧血管透出不正常的暗红。
她的呼吸,快断了。
顾言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心率被他硬生生压到每分钟六十次。
秦家内养功法在体内飞快运转。
他没有任何急救器械。
只能用自己。
顾言左手托住沈清后颈,右手并指如刀。
中指和食指关节并拢,顺着沈清苍白的手腕往下摸。
一寸。
两寸。
锁定内关穴。
“砰!”
顾言毫不留情地压下寸劲。
这一手极狠。
没有医生的温和,只有武者的刚猛。
肌肉群在他指尖爆发出高频震荡,直接传进沈清的神经末梢。
沈清的手臂猛地弹了一下。
顾言动作没停。
他右手迅速抬起,扯开沈清领口。
食指与中指下压,点在胸口正中的膻中穴。
全部内劲汇到指尖,通过高频震荡击打胸骨,强行刺激心脏外围的神经丛。
刚跑回门口,准备喊顾言上车的秦红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脚步直接钉住。
眼睛都瞪大了。
内关刺穴。
膻中震颤。
这是秦家十二路连环手里杀人用的暗招。
正常情况下,这两下打出去,是为了截断敌人气血,让人瞬间倒地。
可顾言在反着用。
他用杀人的寸劲,硬生生模拟体外除颤仪的高频脉冲。
逼停摆的心脏重新起搏……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清原本锁死的下颌,突然松开。
“呼——”
她喉咙里倒抽出一口长气。
胸腔也跟着剧烈起伏。
心跳,回来了。
顾言抄起沈清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冲出别墅。
夜色下,黑色迈巴赫发出低沉轰鸣,直接冲出院门。
秦红叶把油门踩到底。
市区限速?
这时候谁还管那个。
车辆在车流中连续变道,轮胎擦过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后座上,车厢安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顾言靠在真皮椅背上。
沈清蜷缩在他腿上。
她还处在半昏迷状态。
额头冷汗打湿鬓角,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呼吸很弱。
但节奏已经稳住。
顾言低着头。
双手环着沈清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困在怀里。
这是三年婚姻里,他们曾经无数次拥抱的姿势。
可这一刻,这个拥抱没有半点温情。
只有从生死边缘抢回来的沉重。
车窗外,路灯光影飞快后退。
一明一暗,扫过顾言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绝对冷酷。
面对背叛。
面对谎言。
面对三年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愚弄。
他把一切拆成利益、风险和筹码。
可是刚才,当沈清真的快死在他面前的那三秒里。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选择。
就在这时,沈清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惨白的手指本能地往上摸索。
指尖碰到顾言的衬衫扣子。
下一秒,五指收紧。
死死攥住。
布料被攥出深深褶皱。
她的指甲扣进顾言皮肤里。
很用力。
哪怕在最深的潜意识里,她也抓着这个男人,不肯松手。
顾言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
沈清嘴唇微微开合,吐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顾言低下头,侧耳靠近。
“言哥……”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去……别查……”
几个断裂的音节,拼出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哪怕已经到了休克濒死的边缘,她还在怕。
怕他知道北郊疗养院里的那些事。
顾言看着沈清的脸。
忽然,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胸腔里,心脏左侧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这痛来得毫无预兆。
顾言眉头压紧。
他试图用呼吸法压住这股痛楚。
没用。
刺痛顺着血管蔓延。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清。
看着她满头冷汗。
看着她脖颈上被自己掐出来的血痕。
那股痛,再次加重。
顾言闷哼一声,牙齿咬住下唇。
苏晓鱼曾经说过的话,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的情感中枢正在复苏。”
直到此刻,顾言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参数变化。
也不是脑电图上一条曲线的回落。
这是实打实的生理反噬。
他的情感中枢,正在因为怀里这个女人的痛苦,重新长出一种叫“心疼”的东西。
痛觉从休眠的神经里钻出来,一寸寸撕咬他的理智防线。
原来,他真的会因为沈清崩溃而心疼。
即使她骗过他。
即使她算计过他。
即使她身上还藏着无数不能说的秘密。
这种不受控制的情感回归,让顾言感到陌生。
也危险。
他下意识想把沈清推开。
双手刚松开半寸。
沈清攥着他衬衫的手立刻发力。
抓得更紧。
她的身体还往他怀里更深处钻,像在寻找唯一能活下去的体温。
顾言的动作停住了。
他闭上眼。
没有再推开她。
任由心脏处的刺痛,一阵接一阵冲刷身体。
“再开快点。”
顾言看着前排的秦红叶,下达指令。
秦红叶咬牙。
迈巴赫连闯三个红灯。
二十分钟后。
苏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担架车轮压过地砖,声音又急又密。
急诊科主任带着三名护士,已经等在大门口。
顾言将沈清放上担架床。
医护人员立刻推着她冲向抢救室。
“病患家属止步!”
抢救室自动门,在顾言面前重重合上。
门上红灯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疼。
秦红叶站在旁边,大口喘气。
刚刚那一路高度紧张的驾驶,就算她这种内家拳高手,也觉得后背发凉。
顾言站在门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着沈清身上的冷汗。
冰得刺骨。
衬衫下摆被扯得全是褶皱。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打在他脸上。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到长椅前坐下。
秦红叶看着他。
她发现,顾言的右手在抖。
“顾先生……”
秦红叶想问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顾言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着对面的白墙。
心脏处的刺痛已经弱了下去。
但那种残留的心悸,还没有完全散开。
北郊疗养院。
三个月。
无论沈清当年经历了什么,都绝不只是受辱那么简单。
那是足以让一个强势女总裁形成致命条件反射的高压创伤。
白家,到底拿她做过什么测试?
十几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高跟鞋声。
顾言抬头看去。
苏晓鱼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快步走来。
医院急诊网络和她的实验室系统有底层接口。
顾言刚才用身份信息给沈清挂号,她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
“师兄!”
苏晓鱼走到顾言面前。
她先看了一眼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又看了一眼顾言发白的脸色。
她没有问沈清为什么会发病。
直接点开平板。
“我调了急诊科的初筛血项数据。”
苏晓鱼的语气从未这么严肃。
她没看秦红叶,只盯着顾言。
“师兄,沈清这次休克,表面上是应激性过度换气引起的。”
“但她的血液样本里,有东西不对劲。”
顾言的目光瞬间锁定屏幕。
“说。”
苏晓鱼手指滑动屏幕,调出一张曲线图。
“促性腺激素和几项神经递质的水平,严重紊乱。”
“这种紊乱,不符合普通休克特征。”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更像是某种药物的长期残留。”
顾言眼神沉下去。
苏晓鱼咬了一下嘴唇。
“而且……”
顾言直接夺过平板。
HCG指标一栏。
数字被标成刺眼的红色。
阳性。
走廊里,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楚。
苏晓鱼看着顾言,声音有些干涩。
“她怀孕了。”
顾言的手指死死捏住平板边缘。
刚刚才被压下去的暴戾,带着更狂暴的数据流,在他脑海深处彻底炸开。
秦红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