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门关上之后,盆地的空气反而没有回到往常的温度。
伊莲娜把弓挂回门边的钉子上,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罗莎莉亚在灶台前烧水,壶嘴刚冒白气她就端了下来,放在桌上没人动。
塞西莉亚坐在角落翻着库存登记册,翻页的手指顿了好几次。
三个人谁都没开口提溶洞。
林烬坐在二楼窗前,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他把今天在溶洞里看到的那面石壁又画了一遍。根在上,冠在下,枝杈从岩层内部向外蔓延。
两人高。
他把笔尖点在图案的中心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位置的石面颜色最浅,纹路最密,十字架的反应也最剧烈。
楼下传来塞西莉亚的脚步声,她推开了通向地窖的那扇木门。
林烬没抬头。塞西莉亚每天傍晚都要下去查一遍仓库,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大约过了两刻钟,地窖口传来响动。
塞西莉亚爬上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攥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走到林烬楼下的位置,抬起头。
“主,旧物仓隔壁那一格的生命之石粉末在发热。”
林烬的笔停了。
“什么程度?”
“手伸进去能感觉到,不烫,但明确在升温。”塞西莉亚把手摊开,那撮粉末静静地躺在掌心里。
“这批粉末是格罗夫上个月送来的第三批,之前一直是常温。”
林烬下了楼,接过那撮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气味。温度确实比体温高出一截,像是被人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旧物仓那边呢?”
“温度还在降,跟今天早上一样,比地窖低五度半。”塞西莉亚的竖瞳缩了缩。“一边在降温,一边在升温,中间只隔了一堵土墙。”
伊莲娜从门口探过头来。“会不会是旧物仓的冷气把热量挤到了隔壁?”
塞西莉亚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懂热传导了?”
“我不懂,但我知道冬天屋里烧火炕的时候,隔壁房间的墙面也是温的。”
“那是热量从高温往低温走。”塞西莉亚摇头。“现在是反过来的,旧物仓在降温,隔壁反而在升温,热量在从低的地方往高的地方跑。”
伊莲娜挠了挠耳尖。“那就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
林烬把粉末倒回一个小布袋里,扔给塞西莉亚。“封好,标上今天的日期和温度。明天再量一次,看升了多少。”
塞西莉亚接住布袋。“主觉得是什么原因?”
“旧物在汇聚能量,多出来的部分渗到了周围。”林烬拍了拍手上的灰。“跟溶洞底下的石壁是一回事。”
罗莎莉亚端着那壶没人喝的热水走过来,白色的斗篷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主,如果旧物仓的能量在向外扩散,会不会影响到地窖里其他材料?”
“有可能。”林烬看了她一眼。“明天你跟塞西莉亚一起下去,用你的翅膀扫一遍整个地窖的能量波动。”
罗莎莉亚点头,把水壶放在桌上。
伊莲娜已经蹲在门槛上啃干肉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地底在响,仓库在热,加上今天那面石壁,三件事全冲着一个方向来的。”
她咽下干肉,拿手背擦了擦嘴。“主,咱家底下是不是埋了什么大家伙?”
林烬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树冠间穿过来,带着草地和溪水的味道。
盆地表面平平静静,一号树人的幽蓝光槽在黑暗里亮着。
一只绿鸽子从西面飞回来,落在窗台上。
爪子上绑着两个纸卷。
林烬解下第一个,赫卡忒的字迹。
“主,东海港黑市近三天出现了两拨人,分别向三家古董贩子打听'倒生世界树'的来历。第一拨是王都口音,出手阔绰,怀疑是大皇子的人在扩大搜索范围。”
“第二拨来路不明,不买东西只问问题,问得很细,包括纹路形状、材质年代、出土位置。我已经派人盯上了。另:薇薇安的潮汐控制已按照主的方法往外推了四里,进度稳定。”
林烬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个纸卷是格罗夫的亲笔信。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写得很急。
“大人,今天下午矿洞里出了怪事。三个矿工在最深的巷道里干活,听见脚底下有声音,像是有东西在石层下面慢慢移动。”
“他们跑出来报告了雷恩,雷恩带人下去查了一圈,没发现裂缝也没发现塌方,但巷道底部的温度比以前低了不少。我让矿工先撤出了最深那层,等主的指示。”
林烬把信看了第二遍。
风车镇的矿洞在黑森林西北面,距离伊甸园盆地直线距离大约三十里。
三十里之外的矿洞底部,也在降温。也有声音从地下传来。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塞西莉亚凑过来扫了一眼格罗夫的信,竖瞳猛地收紧。
“三十里外也有反应?”
“对。”
“那就不是局部现象了。”塞西莉亚的尾巴绷成了一根直线。“这片地底下的变化,范围比我们看到的大得多。”
伊莲娜咬着干肉站起来,手下意识碰了一下弓。“主,要不今晚我再上屋顶蹲一夜?”
“不用,正常睡。”
“可是……”
“明天我亲自下去。”
伊莲娜的嘴巴合上了。
罗莎莉亚收拾碗筷的动作也停了一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烬身上。
林烬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开始列明天的行动清单。他的语气跟安排日常杂务一样平淡。
“伊莲娜,明天你守洞口,感知全开,有异常先喊人。”
“罗莎莉亚,照明。这次跟我一起下去。”
“塞西莉亚,你留在地面,盯着旧物仓的温度和树人反馈。”
三个人各自应了一声。
塞西莉亚往灶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主,要不要通知薇薇安和赫卡忒那边也查一下地基?”
“不用,她们的地盘离得远,暂时没有关联。”林烬合上笔记本。“先搞清楚脚底下的再说。”
夜深了。
伊莲娜上了二楼,把短刀放在枕头边。罗莎莉亚铺好了毯子,四翼收得很紧,翅尖贴着后背。
塞西莉亚钻进被子之前又去地窖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
“又降了?”罗莎莉亚轻声问。
“半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
林烬靠在二楼的床头,手掌包着胸口的十字架。
金属贴着皮肤,温度比体温高出一截。
跳动的频率很慢。很稳。像是某种东西的心跳。
他闭上眼,把十字架攥紧了一点。
窗外,盆地在月光下一片平静。
脚底那层看不见的地方,石头在缓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