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的人把那条老鳗鱼送到别院的时候，装在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海水漫到桶沿，鳗鱼灰黑色的身子在里面盘成一团。
伊莲娜趴在桶边看了两眼，手指伸进水里戳了一下鳗鱼背。
鳗鱼猛地一甩尾巴，海水溅了她一脸。
“这玩意儿力气还挺大。”
林烬把桶搬到客厅靠窗的操作台旁边，让所有人退到门外。
“接下来的事情，谁都不要进来。”
伊莲娜还想说什么，被罗莎莉亚拉住了。
“主说了不让进就不要进。”
“我又不碰东西，就看一眼……”
塞西莉亚在门外靠着墙，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不是给你看的东西，走吧。”
三个人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终各自散开。
伊莲娜去了沙滩继续捞礁石缝里的碎贝壳，罗莎莉亚爬上别院屋顶放白光替伊莲娜照路，塞西莉亚坐在台阶上翻赫卡忒留下的契约副本。
薇薇安在海里训练，时不时从水面下冒出个脑袋往别院方向看一眼。
赫卡忒是唯一还待在屋里的人，她坐在墙角的凳子上，册子翻开，笔蘸好了墨。
林烬没赶她走。
记数据的人，留着有用。
操作台上，材料已经全部到位了。
一颗完整的潮汐石，摆在礁石板正中央，蓝色光带在石头内部缓慢流动。
一小勺深海珍珠液，盛在陶碗的凹槽里，表面平静，暗蓝色泛着油光。
一片带基岩的完整发光贝壳，蓝色荧光稳定地从壳体边缘渗出来。
木桶里的老鳗鱼还在盘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几滴水出来。
四样。
但十字架的规则是三样。
林烬把旧港印粉末从布袋里倒出来，堆成一小撮，放在潮汐石旁边。
五样。
他需要从这五种材料里选出最优的三样组合。
上午的测试已经排除了一种配比：潮汐石加珍珠液加旧港印粉末，共振方向不统一，差一个活性催化剂。
现在多了两样新东西。
发光贝壳本身是活的，能提供活性。
老鳗鱼的血液也是活的。
两个活体取其一就够了。
林烬拿起一把短刀，走到木桶边。
鳗鱼感知到了威胁，在桶里剧烈翻滚，尾巴拍打着桶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烬伸手按住它的头部，刀尖对准鳗鱼腹部中段。
一刀划开。
暗红色的血从切口涌出来，在海水中扩散成红褐色的雾。
林烬用陶碗接了大半碗鳗鱼血，刀口处还在往外渗。
鳗鱼的挣扎逐渐减弱，尾巴抖了两下就不动了。
赫卡忒在角落里默默记下：“活体取材，老龄鳗鱼腹血，量约大半碗。”
林烬把鳗鱼血端到操作台上，放在潮汐石左侧。
现在做选择。
第一组合方案：潮汐石，珍珠液，鳗鱼血。
矿物提供底层框架，提取物提供属性浓度，活血提供催化。
这是最稳妥的配比。
第二组合方案：潮汐石，发光贝壳，鳗鱼血。
矿物加活体矿物加活血，三者的活性浓度都很高，但可能过于激烈导致能量溢出。
林烬选了第一组。
他把发光贝壳和旧港印粉末推到礁石板边缘，留作备用。
操作台正中央只剩三样东西。
一颗完整的潮汐石。
一小勺深海珍珠液。
大半碗老鳗鱼血。
林烬把珍珠液倒在潮汐石上方，粘稠的液体顺着石面流下来，在蓝色光带经过的位置发出嘶嘶的细响。
然后他把鳗鱼血浇上去。
暗红色的血液和暗蓝色的珍珠液在潮汐石表面混合在一起，颜色变得浑浊。
林烬右手覆上去。
十字架的温度在两秒之内从温热飙升到滚烫。
潮汐石表面的蓝色光带炸开了，光从石头内部往外喷射，穿透了血液和珍珠液的混合层，把整块礁石板照成了蓝色。
赫卡忒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掌心的天平印记发烫。
血液在高温下开始蒸发，暗红色的雾气从石面上升起。
珍珠液被十字架的力量挤压，从粘稠变成稀薄，又从稀薄变成透明，最后完全消失在潮汐石的光带中。
三种材料的能量在十字架的引导下开始旋转。
这一次，没有方向冲突。
鳗鱼血提供的活性把珍珠液的收缩力拉开了，潮汐石的扩散力包住了另外两种能量，三股力量拧成一根绳往同一个方向转。
礁石板开始震动，桌面上的陶碗和布袋跟着抖。
赫卡忒用手按住册子。
林烬的手掌心烫得厉害，但他没收。
潮汐石的外壳在旋转中出现了裂纹，蓝色的光从裂纹里射出来。
咔。
石头碎了。
碎成的不是渣，是粉，极细的蓝色粉末在空中悬浮了半秒，然后被十字架的引力拽到了林烬的掌心下方。
粉末和血液残留的雾气、珍珠液的透明残质在掌心下方两寸的位置汇聚、挤压、收缩。
赫卡忒看到了那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一颗蓝银色的光点。
比上次给薇薇安做的那颗更小一号，但密度更高。
光点表面流动着两层纹路，外层是银色的波浪线，内层是蓝色的螺旋纹，两层纹路交替闪烁。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林烬收手的时候，掌心有一块红印。
光点悬浮在礁石板上方一寸的位置，缓慢旋转着。
屋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赫卡忒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蓝银……两层纹路……”赫卡忒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声音有些抖。
林烬盯着那颗光点看了好一会儿。
十字架传回了属性信息。
潮汐。
压迫。
回收。
三个关键词。
潮汐，控制水体运动的底层规则。
压迫，在水体范围内施加物理力量的能力。
回收，将消耗的能量从环境中重新吸纳的被动循环。
跟薇薇安的海妖光点同源，但方向不同。
薇薇安的一阶蓝色光点偏向肉体改造和本能释放，二阶偏向领域控制。
这颗新的蓝银光点更偏向统御，不是自己变成海妖，是让海洋成为工具。
林烬把右手伸出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光点的表面。
光点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十字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光点被吸入了十字架内部。
封存。
林烬看着空荡荡的礁石板，板面上只剩一圈蓝色的粉末痕迹和几滴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赫卡忒在册子最后一行写下：“成功。”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去开门，而是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掌心的红印已经开始消退了。
这颗光点做出来了，但他暂时不打算用。
不是不想用，是不确定自己的身体对海洋体系的反应。
十字架兼容所有体系没错，但兼容是十字架的能力，不是他肉身的能力。
之前白火附魔和绿光感知都是小剂量的附带功能，从来没有把二级光点往自己身上灌过。
万一反应太剧烈呢？
万一海洋属性的能量和他体内已有的精灵、天使微量残留产生排异呢？
带回去再说。
林烬拉开门。
门外，伊莲娜正趴在窗户边上往里看，脸贴着玻璃，鼻子都压扁了。
“你偷看多久了？”
伊莲娜从窗户上弹起来。
“没有偷看！我就是路过，路过！”
罗莎莉亚从屋顶飘下来，斗篷被海风吹得鼓鼓囊囊的。
“成了吗？”
塞西莉亚合上手里的契约副本，从台阶上站起来。
“屋里温度降了，闻到了海盐味，应该是成了。”
三个人的视线同时锁在林烬身上。
林烬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成了，封着呢，回去再说。”
伊莲娜的眼睛亮了。
“给谁的？”
“暂时不给谁。”
三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伊莲娜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罗莎莉亚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塞西莉亚则是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林烬走过她们三个，往沙滩方向走去。
“收拾东西，明天回黑森林。”
身后，赫卡忒从屋里走出来，册子夹在腋下，走到塞西莉亚旁边停了一步。
塞西莉亚侧头看她。
“你记了什么？”
赫卡忒的金色瞳孔在暮光中转了一圈。
“公账。”
塞西莉亚的尾巴在裙底甩了一下，没再问。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鱼腥味和远处酒馆里水手们谈论白光的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