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掷弹兵选拔处。
因掷弹兵要求高,故而月饷也比普通主力战兵要高,因此闻风而来的选拔来人许多。
中军部和镇抚兵在投掷区两侧排成人墙,捡球的辅兵来回跑动将铁球送回投掷线。
唱名的文书一个接一个地喊号,记分的文书运笔如飞。
铁球砸在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混着唱名声和围观者的叫好声,在校场上空回荡不休。
“下一个!郑义!”
唱名的文书拖长了尾音。
郑义由队伍里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又活动了一下右肩。
他站定投掷线前接过一颗铁球,在手里掂了掂,两斤多上下,比他们义勇营平时训练用的石锁轻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撤了半步,右臂往后一拉,脚下一蹬,铁球划了一道沉闷的抛物线,重重砸在八丈开外的黄土上,激起一小团灰尘。
丈量兵跑过去拿竹尺一量,扯着嗓子报了个数,赤武营中军官低头记下,点了点头。
郑义松了口气,又去拿第二颗,这次他投得更从容些,铁球落得比刚才还远了三四尺。
周围的应征者里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几个老兵扭头看了他一眼。
第二轮比准。
郑义领了五颗铁球,站到七丈线前,盯着脚下用白灰划出的落点圈看了一会儿。
白线圈不大,直径约为三尺,铁球要落在圈内才算有效。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投掷的手感,手腕的力度、出手的角度、腰腹的发力次序。
然后睁开眼,便将第一颗铁球稳稳地送了出去。铁球在空中翻了几圈,砸进白线圈内,扬起一小撮白灰。
丈量兵高喊了声“中”。
第二颗,又中。
第三颗,偏了半尺,擦着白线边缘滚了出去,旁边有人替他惋惜“哎呀”了一声。
郑义目光沉凝,咬了咬嘴唇,活动了一下手腕,第四颗稳稳入圈,第五颗又中。五投四中。
第三轮,靶心退到八丈外。郑义的右臂已经有些发酸,他被允许稍适休息了一瞬,随后才再度开始。
但他知道这轮最要命,要求又准又远,考的是综合本事,他刚才排队时看了,淘汰率也是最高。
他站在原地揉了揉右肩,又将袖子又往上捋了捋,露出了义勇营这两年训练磨出了老茧的前臂。
他拿起铁球深深运了一口气,连投三颗,两颗中圈,一颗擦边被丈量兵判了“差”,但距离都在八丈开外。
中军官从条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记分簿上停留了几息,最后把他的名字圈上了。
“郑义,过!”
记分中军官在纸上打了个勾,便把一张盖了中军部小印的纸条递给他。
郑义双手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的墨字,姓名、籍贯、考核成绩、入营队日期,还有负责考核中军官下午签名。
郑义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布兜,手指在纸面上按了又按,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
然后他便跟着通过考核的人群往外走,穿过校场那扇用粗木搭建的营门,沿途他四下张望。
他看到了第三千总部的新兵们已结束队列训练,正坐在地上听教官讲火铳的结构知识。
再远些,第一千总部和第二千总部正在进行队列对冲训练,木枪的枪头包着沾了石灰的麻布,谁胸口多一块白印谁就“阵亡”。
郑义听到一个被捅中的年轻士兵正跟对手讨价还价,硬说自己“死”得不算数。
再往前走,炮兵队已经打完了今日那轮实弹,硝烟被江风吹散,露出山头那片干净得不像话的蓝天。
郑义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校场上的喊杀声、马蹄声、炮声、鼓点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这些声音他很熟悉,义勇营一月两三次的训练时也有,但义勇营毕竟只是预备的二线备用部队。
训练的强度和频次跟赤武营战兵没法比,更别说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式火炮、那些让他看得眼热的整齐队列。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布料感觉到那张纸条硬挺挺地硌在皮肤上,仿佛对方此刻有了温度,他心里一时又是欢喜又是发虚。
喜的是成功通过了,慌的是回家该怎么跟庞小妹和大舅哥开口。
夕阳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身后的校场大门上。
回到家中,屋里点起一盏小油灯,火苗不大,昏昏黄黄地照着一方矮桌和桌上几碗简单的吃食。
一盆掺杂了面糊的杂粮饭,一碟腌萝卜条,一碗漂着几片青菜的汤。
庞小妹刚将他们一岁多的娃儿哄睡了,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屋角的竹摇篮里,盖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然后回到桌边坐下。
她的脸庞在油灯下显得那么柔和而疲惫,眼角已有了妇女那般浅浅的细纹,仿佛之前跟着吃了多少苦,全都于脸上写着。
两人正要吃饭,郑义的大舅子庞可大提着一袋子鸡蛋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几分得意。
他将那袋子举得高高的在郑义面前晃了晃:“瞧!我养的那几只母鸡,终于肯下蛋了!今天下了好些个!往后攒多了拿集市上卖,也是一笔收入!”
他将鸡蛋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灶台边的竹篮里,动作极度轻柔。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家庭而言,几个鸡蛋,便是生活中难得的喜悦和踏实。
庞小妹惊喜欢呼,屋里小孩也醒了,哇哇地叫,庞小妹便将小孩抱出来,赶忙又拿了空碗分了分,四个人围着小矮桌坐下吃饭。
庞小妹先给儿子的小碗里盛了点稠粥预备着等他醒了喂,又给郑义碗里夹了两条腌萝卜。
嘴里不停念叨着这两天菜市上盐巴又跌了半文钱,说是军队从江南带回来的盐很多的缘故、隔壁刘婶家的小子发了烧,去集市医馆之类鸡毛蒜皮的琐事。
庞可大呼噜呼噜地喝着杂粮粥,喝得山响,偶尔插一句嘴,说鸡蛋贩子给的价钱最近还不错。
郑义低着头扒饭,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地在碗里拨拉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又不答话,眼神虚虚地落在碗沿上,像是隔着一碗饭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庞小妹也是察觉到了对方异常,拿筷子头在他碗边轻轻敲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饭都不好好吃。”
郑义赶紧摇了摇头,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没啥,太累了”。
庞小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追问,又转头去给庞可大添汤了。
庞可大放下汤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奇怪地看了一眼郑义。
饭后,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慢慢退成暗紫。
郑义独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家门口,望着西边山脊上残存的一丝余晖发呆。
暮色之中的重庆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能听见嘉陵江的水声,近处还有邻居家关门的声音和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追跑的嬉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