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五月。
照磨山的赤武营校场坐落在重庆江北城西门外三里的一片台地上,背靠青灰色的起伏山峦,前临蜿蜒嘉陵江。
校场四角各竖一杆大认旗,赤底黑字,在五月的江风里猎猎作响,甩动时亦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此刻数千人在这片校场上同时操练,赤武营的训练向来按司局分片,每片区域之间隔着二十步宽的过道,彼此既不干扰,又能互相对比比对。
新组建的第三千总部占据了校场最西边的那片空地,这新建的主力千总部老兵新兵混杂,但除了士官由老千总部抽调而来,大多还是刚从重庆百姓中招募来的新兵。
此刻队列还没站出老兵那股子默契,时而发生混乱参差,新任千总李铁山只得带着各级士官不断巡查纠正。
第一千总部和第二千总部占据了校场的中段和东段,这两支老步兵主力中本就保留许多夔东十三家的原八佰骨干。
更是已从重庆打到岳州、湖广、广西、镇江,已完全能称得上是身经百战的雄师。
此刻校场之上只需要鼓点一起,藤牌如墙、长枪如林,跨步顶盾、突刺、收枪,一片呼啸肃杀。
郝应锡和马宽的骑兵司、军情司在校场最北边的跑马道上练马,马蹄翻起的黄土扬成一道长长的烟尘尾巴,骑手们伏在马背上从草靶旁掠过,弓弩箭矢破空的嗖嗖声往来无绝。
一些几个骑术尚不纯熟的新骑手被颠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年轻人差点滑下马背,死死揪住马鬃才稳住了,惹得跑道边上的军官怒骂。
最北头靠山区的那块区域腾起了阵阵白烟,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把半个校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烟里。
炮兵队正在那边做实弹操炮训练,文中兴套着炮兵队皮甲,里边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卷到肘弯。
此刻他正带着新招募的炮组围着一门四型中兴炮反复操练。
中兴炮六型样炮还在军工局研发推敲过程中,炮兵队只能使用原本的五门四型火炮反复操练。
装填、瞄准、清膛……
他嗓子已经喊哑了,每一轮炮击完毕,他都会蹲下来跟炮组成员一个一个地抠细节,左手比划着火门的角度,右手指着弹道落点,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而此时靠近点将台的前方,则是空出了一块五十步见方的专门区域,掷弹兵的选拔考核也正在这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场地上用石灰划出了三道平行的白线,最远处的那道距投掷线足足有十丈远。
白线后方又用草绳圈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形落点区域,最小的那个只有三尺见方,活像个箭靶的靶心。
旁边的兵器架上没有刀枪,却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颗黑黝黝的铸铁圆球,那是按破虏雷同等的重量和尺寸特制的训练铁球。
其每颗重两斤二两上下,表面磨得光溜溜的,被无数双汗手抓过,在太阳底下泛着沉沉的乌光。
冉平坐在投掷线旁边的一张临时条桌后面,面前摊着名册和记分簿,簿子上的表格画得一丝不苟。
他身旁还有数个中军部文书,一个负责唱名,一个负责记分,再旁边是袁保,也带着一排负责维持秩序的镇抚宪兵。
应征的队伍从条桌前蜿蜒出去,绕过兵器架,一直排到了校场入口处,足足排了三列,每列都有五六十号人。
其中有些是从三个千总部、义勇营中挑选推荐来的老兵。
有的则是纯正的新兵,因高额军饷慕名而来,他们穿着百姓的衣服,站得歪歪扭扭,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老兵和百姓混在一个队伍里,倒也好认,因为百姓则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脸上挂着跃跃欲试的好奇和掩不住的紧张。
考核分为三轮,规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第一轮比远,站在投掷线后,全力投掷铁球,投多远记多少丈尺。
第二轮比准,在七丈处划定落点区,每人投五颗铁球,以落入白线圈内的颗数计分。
第三轮又远又准,靶心退到八丈外,既算距离又算偏差。
实际上还有第四轮考核,但都是在这三轮考核满足后,再正式入营练习考核,是为练胆。
此时旁边点将台上。
陆安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信,这信是湖广“新任剿抚湖南将军”廖贵一秘密传来的。
信中廖贵一表示他已被清廷正式任命为了剿抚湖南将军,将代替沈永忠统管湖南的绿营。
而柯永盛继续分管湖北的绿营,两人以此分管湖广汉军,成为互补。
但湖南沈永忠被革职后,也会新来一个满人陈泰,对方还带来了五千满蒙八旗,将会进驻长沙。
还有就是京城那边的满人对他的战利品翡翠越来越喜欢,听说很多格格贝勒、旗人都眼热想要,京城那边下了旨询问苏克萨哈、廖贵一手上还有没有。
在廖贵一建议下,苏克萨哈给京城回复的是此物来自缅甸,路途极为遥远,故而极度珍贵,他们也无其他更多,只能尽量寻找。
所以廖贵一此刻马不停蹄来信告知陆安此消息,便看重庆方面是否可提前准备,以抓住机会。
然后廖贵一也说了其他情报。
其一便是洪承畴没死,对方被武昌那些郎中抢救回来了。
廖贵一说他跟着苏克萨哈去武昌时,看见洪承畴现在路上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而且身上都是两层皮甲不离身。
看完信中这情报,陆安叹了口气,心想洪承畴这老狐狸命是真的硬,如今一击不中,对方已经有了防备,再暗杀可就难了。
看来只有战场上见真章,彻底击败对方了。
另一方面,这个翡翠如何才能变成真金白银,再换成物资供养重庆和赤武营,陆安也需要和程氏商行和腾冲寸家沟通一番才可以。
陆安正在思考着这些,就看见正在台下本督促掷弹兵选拔的冉平似乎收到了什么消息。
冉平便对那传信兵点了头,立刻上台报告道:“公子,汪大海带着水师船只回来了,带着程氏商行的程小姐和黄宗羲,还有黄宗羲的一些徒弟。”
陆安略一沉吟便说:“先安排黄宗羲和他的徒弟们歇息一晚吧,衣食住行都找贺道宁安排送过去,明日再在醉仙楼为他接风洗尘,记得去叫王夫之、贺道宁、顾炎武、孙云球他们一起,我明日也会去就到。”
冉平点头,又问:“那程小姐呢?”
陆安回复说:“寸世玉还没来,就先在城中安排食宿给她吧,这事你亲自办,她在清廷辖区办事,身份敏感,安置起来莫要张扬。”
冉平应了一声,随后快速交过几个亲兵去处理黄宗羲的事情,随后和陆安又聊了几句,便又下去监督掷弹兵选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