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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齐全

    闻得此言,陆安眼睛一亮:“如此极好。”

    他早就知道顾炎武和黄宗羲虽然齐名,但二人一生因战乱阻隔却从未见过面,全靠书信维系。如今顾炎武主动写信邀约,钱谦益和归庄又联名相请,这个面子,按理来说,黄宗羲应该会给。

    更重要的是,黄宗羲这个人,天生就是吃教书育人这碗饭的。

    对方是浙东学派的开山宗师,广设讲坛,收徒授课,教的也不是死板的八股经书。

    而是上承王阳明心学、刘宗周蕺山之学,下启万斯同、全祖望、章学诚等后世大家,反对空疏理学,主张“经世致用”。

    如果他能来重庆主持官办学堂,不出几年,便能培养出一批既识文断字、又通晓实务的新一代。

    将来无论是补充重庆的吏员队伍,还是向军中输送人才,都有了稳定可靠的来源。

    “那便这么定了。”

    陆安转头对贺道宁说:“学堂的房屋先修缮起来,教材、桌椅、文房都提前备好。

    至于教书先生和学院祭酒,等黄梨洲到了再说,他名声大,门生多,由他出面延揽,那些识字的新移民也好、本地乡绅也罢,都会买他几分面子。”

    贺道宁应了一声,又在册子上记了两笔。

    陆安见他记完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了几分,像是拉家常一般说道:“道宁,还有一件事。之前你说民政杂物极多,你一个人管着数万人的吃喝拉撒、钱粮赋税、水利垦荒、户籍造册、集市贸易。

    所以我打算安排顾先生进重庆府衙做同知,替你分担一些压力。”

    同知是正五品同知府事,分掌清军、督粮、治农、水利等要务的“二府”,相当于现在的常务副市长,知府的副手。

    顾炎武擅长民生实务、民间治理,他也不是只会空谈理学的文人,他一生亦是主张经世致用,走遍南北山川乡村,实地考察农田、赋税、漕运、盐法、军屯、乡里吏治。

    因此他也深知明末土地兼并、三饷加派、官吏盘剥、流民滋生这些前朝民生病根,深谙基层百姓疾苦、地方钱粮民政、乡村自治之道。

    虽然距离他提出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整顿吏治、屯田固边等务实主张还有段距离,但民生利弊、社会实务是通熟的。

    贺道宁当即放下笔,再次郑重地朝顾炎武拱手,表示热烈欢迎:

    “顾先生,重庆府这摊子事千头万绪,晚辈一个人撑着,说实话,夜夜睡不足四个时辰。

    田赋、盐法、漕运、水利、乡里吏治,无一不是重庆眼下急切之要务。先生若来,便是雪中送炭,以后晚辈便是跟着先生学习了。”

    顾炎武也站起身,扶住了贺道宁的双臂,诚恳万分:“贺大人万不可如此说。顾某平生最不齿的,便是只会在书斋里高谈阔论、于民生疾苦一问三不知的所谓名士。

    重庆从一座空城走到今日数万人聚居,贺大人身上有真本事,有真功夫。不是顾某来教谁,而是咱们一起去田埂上走一走,去百姓家坐一坐,看渠里的水能不能灌到地头,看集市上的粮价合不合理,这些事,往后咱们便可一起做。”

    王夫之在一旁一直沉默着,此刻眼见于此,也是兴奋站起身来,加入了谈话。

    陆安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三人,目光从王夫之坚毅的面容滑到贺道宁的眉宇,再滑到顾炎武的笃定。

    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民政的主体是贺道宁,这两年已经用实打实的成绩证明了其能力,重庆的方方面面他也最熟悉,所以这民政第一人是他,没必要换来换去。

    而有组织义军经验的王夫之统管义勇营的军政后勤,兵民衔接这块便有人统管。

    顾炎武则作为副手,与贺道宁共管民政、地理、钱粮、水利、赋税。

    而远在浙东不知可有动身的黄宗羲,将来负责办书院学堂、抓意识形态与人才储备。

    如此军工、行政、后勤、户籍、屯田、矿务、商业,到文化与人才,这个骨架算是搭起来了,也是从头到尾都齐全了。

    ……

    顺治十一年,永历八年,五月,武昌。

    乌云是从江面上压过来的,起先只是天边一抹灰蒙蒙的雾色,随之愈演愈烈。

    厚重的云层擦着黄鹤楼的飞檐滚过去,将午后的天光遮得如同黄昏。

    江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厅堂里光线昏暗得紧,家仆亲兵踮着脚来回跑,将烛台上几十根蜡烛一根接一根地点起来。

    烛火刚站稳,穿堂风便从屏风两侧同时钻进来,火苗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歪过去,又猛地弹回来,于墙壁上投下一片慌乱晃动的影子。

    有仆人手忙脚乱地想去关窗,洪承畴却摆了摆手,说敞着,让其退下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地照在堂中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洪承畴半躺半坐地靠在椅背里,身子上搭了一条薄毯,毯子下摆露出一截裹覆着厚棉布的小腹。

    从崇祯到顺治,从松锦大战到招抚江南,他见惯了刀光剑影、沙场兵戈,却差点在这武昌城里被一支蘸了粪的弩箭要了性命。

    那一箭射进他下腹的时候,当时亲兵们乱作一团,幕僚们围着他团团转。

    紧急叫来的十几个郎中围着他用麻布勒伤、用烙铁烫口、用刀子切开皮肉取倒钩箭头、用煮沸的烈酒冲刷粪便和毒汁。

    最后又按《刘涓子鬼遗方》里的腐肉法填入草药。

    就算如此,最开始的半个多月时间里,洪承畴依旧是高烧不退,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几遭。

    他在榻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才能重新站起来,人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

    此刻,他面前站着一群人,有的坐在下手的交椅上,有的靠着柱子,有的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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