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GS东京办公室的报告，是上午八点三十分发布的。
一份上传到公开查询系统的测试文件。
文件编号清楚，样品来源清楚，测试项目清楚。
样品为市售公开渠道获取。
1C倍率。
循环测试。
低温衰减。
热稳定窗口。
每一项都写得很仔细。
最先发现报告的，是日本一家能源行业媒体的编辑。
他原本只是按照惯例检索SGS近期公开样品测试结果，看到YS固态电池几个字时，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十分钟后，第一篇快讯发了出去。
《SGS公开测试YS固态电池样品，1C能量密度仅182Wh/kg》
消息直接就炸开了。
YS电池低开12%。
开盘后第一分钟，卖单持续增加。
盘口承接明显不足。
很多资金还没来得及理解报告细节，只看到了两个数字。
发布会350。
SGS182。
这就够了。
YS总部。
市场部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每一通电话都在问同一件事。
报告是真的吗？
藤原一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三块屏幕同时亮着。
第一块是股价。
第二块是SGS报告全文。
第三块是全球媒体监测。
市场本部长冲进来，脸上已经没了平时的礼貌。
“社长，三星那边刚刚回话。”
藤原一郎没抬头。
“说。”
“他们说亚洲电池安全联盟需要更多时间评估。”
藤原一郎翻报告的手停住。
“原话？”
“是。”
市场本部长声音发紧。
“LG那边也还没有回复。松下只说会继续关注。”
藤原一郎看着屏幕上的跌幅。
从12%到14%。
然后是15%。
盟友还没正式站队，就先退了。
SGS报告的威力比他预想得更重。
数据太难看了。
报告也没有攻击口吻。
样品来源公开。
测试条件公开。
结果公开。
YS没有办法说这是恶意伪造。
最多只能说测试条件不同。
市场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测试条件不同。
那发布会为什么不把条件写清楚？
不就是骗人嘛，投资者都是按脚投票的。
秘书敲门进来。
“社长，三井住友那边要求下午再次沟通。”
藤原一郎看向她。
“石黑？”
“是。”
“先不回他。”
“还有，戴维·陈办公室回复说，陈先生今天没有时间接电话。”
“知道了。”
秘书退了出去。
市场本部长还站着。
“社长，我们要不要立刻发声明？”
藤原一郎问。
“你准备怎么写？”
市场本部长把文件递上去。
“我们强调SGS样品来源不明，无法确认是否为YS正式测试样品，同时指出测试条件与我们发布会数据条件不同。”
藤原一郎接过，扫了两行，直接扔回桌上。
“样品来源公开渠道。”
“SGS已经写了。”
“你再说来源不明，外面只会觉得我们在逃避。”
市场本部长急了。
“那我们什么都不说？”
“不。”
藤原一郎看着屏幕。
“发简短声明。”
“承认不同测试条件会产生数据差异。”
“强调固态电池仍处于商业化前阶段。”
“宣布近期召开技术说明会。”
市场本部长愣住。
“社长，这等于承认发布会数据不是商用条件。”
“已经瞒不住。”
藤原一郎语气加重。
“现在不是争一句话的时候。”
“是把损失控制住。”
市场本部长低头。
“明白。”
启明资本特别交易室。
楚杰坐在主屏前，盯着YS盘口。
小孙在旁边不断报数。
“跌十五了。”
“十六。”
“十七。”
“卖盘还在继续增加。”
楚杰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继续吃。”
小孙看向他。
“现在就吃？”
“现在不吃，等它反弹了再吃？”
楚杰把分仓表调出来。
“第一组账户接低位卖单。”
“第二组等跌幅超过十八再进。”
“第三组别动，留到尾盘。”
“今天目标，先吃满4%，往5%争取。”
“别碰披露线。”
“明白。”
交易员们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输入。
一笔接一笔小单挂进去。
YS盘面越难看，愿意抛的人越多。
楚杰要的就是这段集中抛售。
小孙盯着席位。
“楚哥，有几组日本本地资金在护。”
“量大吗？”
“不大，应该是被动稳定盘。”
“那我们不跟他们抢。”
“他们要稳，让他们稳。”
“我们吃下面的。”
小孙点头。
“收到。”
启棠科技总部。
顾安琪把SGS报告的核心对比图推到陈启面前。
“报告已经全网扩散。”
“日本本地券商两家下调评级。”
“欧洲三家行业媒体跟进。”
“国内财经号也在转。”
陈启看完报告，没有太大反应。
“姜可盈那边呢？”
“已经把对比图发给全球媒体名单。”
顾安琪说。
“只公开测试结果和条件差异，不做评价。”
“好。”
陈启把报告合上。
“不要幸灾乐祸。”
“我们现在是潜在买方，不是做空机构。”
顾安琪点头。
“明白。”
陈启看向另一份文件。
“楚杰仓位到哪了？”
“盘中大概4.3%左右，具体要收盘后汇总。”
“让他控制节奏。”
“别过线。”
“好。”
何明远也在办公室。
他拿着日本律师团队发来的备忘录。
“今天收盘后YS跌幅过大，三井住友很可能加快接触节奏。”
“他们不一定马上卖出，但会听听价格。”
陈启问。
“我们报价怎么给？”
“先不报正式价。”
何明远说。
“先表达战略意向，保留品牌，研发中心，本地就业。”
“这些比价格先放出去。”
陈启点头。
“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来拆公司。”
“是。”
下午两点。
YS股价跌幅扩大到21%。
盘中几次反弹都被卖盘压回去。
日本社交媒体上已经出现大量质疑。
“350到底是什么条件？”
“为什么发布会不写倍率？”
“SGS是真的，YS管理层应该解释。”
“这不是技术失败，是信息披露问题。”
这不是技术失败，还能继续研发。
是管理层信息披露出了问题，资本市场会重新评估管理层信用。
藤原一郎看着那些评论，手指按在鼠标上，页面往下滚。
市场本部长进来。
“声明已经发了。”
藤原一郎点开官网。
YS的声明很短。
没有否认SGS报告。
没有攻击测试机构。
只说不同测试条件会对固态电池性能产生影响，YS将于近期召开技术说明会，向市场介绍固态电池研发路线和商业化规划。
声明发出去后，股价没有止跌。
反而又往下探了一段。
市场不满意。
因为它没有解释350。
也没有解释1000次。
藤原一郎关掉页面。
“戴维·陈回了吗？”
秘书低声说。
“没有。”
“再打。”
几分钟后，秘书回来。
“还是助理接的，说陈先生在会议中。”
藤原一郎靠回椅背。
不接，就是答案。
下午收盘。
YS电池跌23.6%。
当天成交量创下近五年来最高。
香港交易室里，小孙盯着汇总表。
“楚哥，4.86%。”
楚杰看了眼时间。
“很好，控制的不错。”
“今天谁过线谁是傻子。”
小孙笑了。
“那明天呢？”
“看三井住友。”
楚杰把报表发给陈启。
“大股东松口，二级市场只是配菜。”
陈启收到楚杰报表时，顾安琪正好推门进来。
“陈总。”
“说。”
“三井住友发声明了。”
陈启抬头。
顾安琪把平板递过去。
声明只有一句。
本公司持有的YS电池股份，正在与多方进行战略合作可能性的探讨。
这等于公开承认，大股东正在考虑处理股权。
资本市场立刻读懂了。
YS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危机。
是控制权开始松动。
陈启看完，把平板放下。
“何明远呢？”
“在法务部。”
“叫他上来。”
顾安琪立刻去打电话。
藤原一郎也看到了这份声明。
秘书不敢说话。
市场本部长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藤原一郎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三井住友没有提前通知他，这种时刻，第一个背刺。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咖啡杯。
下一刻，杯子被他砸在桌上。
咖啡洒了一片。
杯沿磕裂，瓷渣弹到文件上。
市场本部长往后退了一步。
藤原一郎看他。
“出去。”
市场本部长立刻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藤原一郎盯着桌上的咖啡。
他知道，三井住友这句话发出去，YS就不再是他的了。
所有人都会考虑下一个问题？。
谁能让YS活下去？
而答案，正在从东京之外等待。
他拿起手机，拨通法务负责人。
“专利信托方案，今晚给我定稿。”
“同时准备管理层变更预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社长，您是要……”
藤原一郎打断他。
“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