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棠悬在二十五楼外。
下面是消防车、警车、人群,还有被灰尘盖住的马路。
她右手垂着。
手腕已经没了知觉。
刚才那根尼龙绳把她往下拽的时候,骨头应该错了位。现在别说抓人,连抬一下都疼得发黑。
李历左手扣着她的小臂。
那只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撑不住了。
苏挽棠看见他右手死死扣着断口外露的钢筋,掌心被钢筋划开,血顺着手背往下流。
他左手更糟。
那只手,她太熟了。
一个多月前,她还坐在化妆镜前,准备开直播。
标题都想好了。
痛斥前男友家暴。
揭穿李历和姜如沐只是节目剧本。
顺便蹭一下姜如沐的流量。
那可是姜如沐。
内娱顶流。
苏挽棠当时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想过一个更离谱的念头。
如果能和姜如沐炒点什么,流量会不会直接爆炸。
手机亮了一下。
她妈发来微信。
“特产收到了吧?好吃不?李历也吃了吧?”
苏挽棠回得很快。
“好吃,吃了。”
发完,她扫了一眼垃圾桶。
里面是没拆完的特产。
热量太高。
不能吃。
李历也不配吃。
那时候她已经住进国贸附近的大房子。
一间用于睡觉。
一间用于直播。
一间用于堆杂物。
她觉得自己终于从那个小县城爬出来了。
小时候父母离婚。
父亲有了新家。
母亲忙到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没人管她该选文科还是理科,也没人管她成绩一路往下掉。
后来她考了个大专。
再后来,直播火了。
她来帝都面试直播公司。
第一天,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去公司楼下的711买咖啡。
付款时手机没电。
身后有个男生替她付了钱。
十二块。
美式。
他跑得很急,说自己叫李历,旁边设计院的,还要去打卡。
她喝了一口,苦得差点吐出来。
可她还是捧着那杯咖啡,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
“历哥,谢谢。”
那是开始。
后来他们在一起。
吃海底捞。
换手机。
买包。
租房。
李历把工资拆成几份,房租、饭钱、她的直播设备、她想要的东西。
剩下的,留给他自己。
很少。
少到可笑。
苏挽棠见了李历的同事,同事们都说他很有天赋。
她很高兴,预见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后来苏挽棠知道了,李历的天赋是加班勤快任劳任怨。
苏挽棠一开始也感动过。
但感动不值钱。
直播间的大哥一句“棠棠今天真漂亮”,能刷几千。
李历加班三天,可能才够给她买一支口红。
她的收入涨起来后,李历就变得碍眼了。
他会皱着脸看她直播。
会问那些大哥为什么说话那么难听。
会提醒她别把自己当商品。
她听烦了。
第四年,她生日。
李历提前订了一家餐厅。
他很高兴。
可那家餐厅,她已经陪三个大哥去过了。
饭后李历说散步回家。
她晚上还要直播,心里烦。
两人在路边吵了起来。
李历想抱她。
她抬手推开。
他退到非机动车道上。
后面一辆电瓶车冲过来,撞上他的左手。
车上的母子摔了。
孩子父亲赶来后,给了李历一拳。
她当时没管。
她转身走了。
那一周,她都没和李历说话。
快十天后,李历才打着石膏回来。
她这才知道,他左手腕骨折。
还因为加班错过了最好的处理时间。
石膏拆掉后,他落下了手腕综合症。
用力会疼。
撑久了会抖。
后来她经常看见李历转左手腕。
一下。
一下。
那是他疼。
不是习惯。
现在,那只手又扣着她。
苏挽棠忽然觉得荒唐。
她花了四年,把一个愿意替她挡风的人榨干。
分手后,又在直播间把他踩成笑话。
再后来,盛辉找上她,说能把她打造成第二个姜如沐。
她签了。
合同厚得吓人。
条款也吓人。
每个月直播不少于二百四十小时。
她没得退。
她以为这是往上爬。
结果殷若萤也签进来了。
公司的人很快忘了她。
她还是那个擦边网红。
只不过多了一份更狠的合同。
她不甘心。
凭什么李历越来越红。
凭什么姜如沐真的站在他身边。
凭什么她当初不要的人,现在连看她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所以孙可征问她要不要来香江酒会时,她来了。
她知道这种酒会是什么地方。
也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当成什么。
她无所谓。
她要钱。
要资源。
要能重新站到李历面前的筹码。
结果,她等来的不是资源。
是恐怖分子。
是那个日语腔变态。
是黑房间。
是绑在身上的炸弹。
她第一次看见戴头套的李历时,没看见脸。
可她看见了他转左手腕。
她立刻知道是他。
她想喊。
喊不出来。
后来李历真的回来了。
她以为他是来救她的。
就该救她。
必须救她。
可他居然转身要走。
她急了。
她说敢松手。
敢一起死。
她以为李历会怕。
可李历只看了装置,看了房间,看了路。
他救的不是她。
是这栋楼。
爆炸后,他也是确认这边安全,才回来拉她。
他不是为了她拼命。
他只是顺手。
这个认知让苏挽棠比坠楼还难受。
风从断口灌上来。
她的身体又往下沉了一截。
李历左手滑了半掌。
他牙关咬得很紧,手臂上的青筋顶起来。
苏挽棠终于开口。
“李历。”
李历没低头。
“别说废话,右手能不能动?”
“动不了。”
“那就闭嘴,少消耗氧气。”
苏挽棠却没听。
她抬起头。
“你爱过我吗?”
李历左手又滑了一点。
他现在全身都在发力,听见这句话,差点气笑。
都这时候了。
还问这个。
恋爱脑真不能要。
不对。
这是病。
得切除。
他压着火。
“他爱过你。”
苏挽棠愣住。
李历补了一句。
“我和你没关系。”
他说的是实话。
前身爱过。
爱到把命都搭进去了。
可那个李历已经死了。
现在趴在断口边的人,不欠苏挽棠一根头发。
苏挽棠听懂了一半。
她以为他说的是,从前爱过,现在不爱了。
她哭了。
哭得很狼狈。
可脑子还在转。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右手废了。
左手也没力了。
再这样下去,李历迟早会松。
她必须让他爆发。
让他想起过去。
让他舍不得。
她太懂男人了。
尤其是李历这种曾经爱惨了她的男人。
只要她够惨。
够深情。
够决绝。
他一定会急。
一定会把她拽上去。
苏挽棠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轻。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李历额头冒汗。
“你别整诗词大会。”
苏挽棠没停。
“李历,放手吧。”
她停了一下。
“放我走。”
“我原谅你了。”
李历沉默半秒。
苏挽棠松开了抓着他的那只手。
她在赌。
赌李历会慌。
赌他会在最后一刻爆发出力气。
赌他舍不得她死。
可她松手的那一刻,李历左手的受力结构直接崩了。
原本还能靠她手臂回扣住一点力。
现在只剩他单手硬抓。
左手腕传来刺痛。
李历判断得很快。
继续抓。
两个人一起下去。
松手。
他活。
苏挽棠刚要等那股被猛拽上去的力。
李历松了。
还骂了一句。
“神经病吧。”
苏挽棠整个人往下坠。
她不敢信。
她真的不敢信。
她看见李历趴在断口边,左手收了回去,还在衣服上擦了一下血和灰。
“啊啊啊啊啊!”
声音从二十五楼外掉下去。
很快被下面的混乱盖住。
嘭。
楼下传来闷响。
李历没有往下看。
没必要。
他翻身滚回断口内侧,后背贴着残墙,大口喘气。
左手疼得发麻。
他转了两下手腕,没转开。
疼。
真疼。
前身这笔烂账,终于算完了。
李历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骂了一句。
“你这真不是读书的料。”
“文科也不行。”
“那诗是悼亡妻的。”
“你俩这属于双双阵亡。”
他顿了顿。
“该来一首喜相逢才对。”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
但他听见了。
李历回头。
姜如沐站在塌了一半的走廊口,橙色外套上全是灰,头发被风吹乱,脸色很差。
她看着李历的左手。
又看了一眼断口。
声音冷得吓人。
“还有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