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分。
又一公分。
李历左手扣着苏挽棠的小臂,掌心全是汗和血。
摩擦力快没了。
苏挽棠悬在二十五楼外,右手垂着,冷茶棕大波浪被风吹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
她不敢往下看。
楼下的人已经开始尖叫。
二十五层。
掉下去,连抢救流程都省了。
李历左手又滑了半公分。
钢筋硌着他的右掌,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
淦。
应该明早飞帝都的。
——
文华东方正门外。
李文彬站在警车旁,嘴里叼着第三根没点着的烟。
他戒烟十二年。
今晚这情况,让他觉得戒烟可以明天再说。
救护车停了六辆。
从楼顶转移下来的宾客已经有六十多个。
救护员给人披毯子,量血压,处理擦伤。
还有几个富豪刚下救护车,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找律师。
李文彬看得牙疼。
命刚捡回来,先问赔不赔。
资本家的反射弧,确实专业。
无线电里传来直升机驾驶员的声音。
“指挥部,楼顶人质还剩最后两批,大约二十人,预计再飞三趟。”
李文彬按住通话键。
“李历呢?”
那边停了一下。
“没看到。”
“我接班之后一直在飞,他进了宴会厅方向,没再出来。”
李文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不对。
刚才爆炸后,李历只回了一句“小场面”。
之后就没动静了。
他刚要呼叫,警戒线外突然乱了。
二十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往同一个方向挤。
话筒往前递。
闪光灯连着亮。
李文彬脸色当场黑了。
这时候还能让记者这么疯的,不可能是普通市民。
他冲旁边警员抬了下手。
“去看看。”
警员跑过去。
半分钟后回来,表情比刚才更难看。
“副处长,是姜如沐。”
李文彬差点把烟咬断。
“内娱那个姜如沐?”
“对,和李历关系很近那个。”
李文彬不知道姜如沐本来就在这个宴会,他脑子里已经冒出明天的新闻标题。
《姜如沐深夜现身恐袭现场》。
《李历失联,姜如沐赶赴港岛》。
《恐袭现场疑似恋综绝命场》。
不行。
绝对不行。
“把人带进来。”
李文彬压着火。
“别让她站在记者堆里,不然明天港岛娱乐热搜不用看了,全是她。”
两个警员拨开记者,把姜如沐带进警戒线。
姜如沐穿着橙色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妆。
她一进来,没有看记者,也没有看镜头。
她只看现场。
消防车。
救护车。
直升机起降点。
担架区。
没有李历。
她脚步停了一下。
“姜小姐。”
右边传来声音。
秦小山坐在救护车后踏板上,左胳膊缠着绷带,脸上也有擦伤。
他还想站起来。
姜如沐过去,按住他的肩。
“别动。”
秦小山嘿嘿一乐。
“姜姐,我没事,玻璃砸了一下。”
他拍了拍腿。
“腿好着呢,还能跑。程队他们还在前面,我是被救护员硬拽出来的。”
姜如沐看了眼他的胳膊。
“李历呢?”
秦小山立刻来了精神。
“历哥猛得很!”
“刚才我听港警说,他一个人进了文华东方,把恐怖分子杀穿了!”
他用右手比了个开枪动作。
“三个,砰砰砰,全倒!”
“然后他还开直升机,把人质一批一批往这边送。”
姜如沐打断他。
“他怎么进去的?”
秦小山卡住。
“这……我真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
“我就知道他先迫降了一架飞机,然后不知道怎么又跑酒店里去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他是去救你的。”
姜如沐转身。
殷若萤站在两米外。
港风大卷散了,暗樱红发尾贴在脖颈。脸上的妆花得厉害,左脸还有一块红印。晚礼裙肩带歪着,膝盖擦破了皮。
平时那个抢话、抢镜、抢节奏的短剧女王,这会儿没抢任何东西。
她站在那里,嗓子有些哑。
“酒店里全是恐怖分子。”
“他戴着头套,扮成恐怖分子混进去。”
“我被人抓到健身房,他路过救了我。”
姜如沐没接话。
殷若萤往前走了一步。
“他踹开门后,第一句话不是让我走。”
“是问我,有没有看到你。”
姜如沐的手垂在身侧,动了一下。
殷若萤看着她,声音压低。
“姜如沐,他杀了很多人。”
“但他进那栋楼,先找的是你。”
维港方向的风吹过来。
周围很乱。
记者还在拍。
救护员在喊人。
警员在维持警戒线。
姜如沐却没再问。
殷若萤张了张口,还想补一句。
轰!
文华东方上层炸开火光。
气浪推着灰尘往外冲。
所有人停了半秒。
随后人群炸开。
“退后!”
“楼体有问题!”
“快撤!”
记者扛着设备跑。
救护员压着担架往后撤。
消防车开始倒车。
警车鸣笛清场。
李文彬一把抓起无线电。
“李历!”
“五到二十五楼东南角全爆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
频道里先是杂音。
接着,李历的声音传出来。
“小场面。”
“人没事。”
李文彬刚松半口气。
下一秒。
楼体内部传来断裂声。
很沉。
很密。
文华东方东南侧,从五楼到二十五楼,外墙开始内凹。
紧接着,整片区域往下坠。
混凝土、钢筋、玻璃、火焰,全部砸向地面。
巨响压过警笛。
地面跟着震。
李文彬被两个警员拖着往后退。
他没挣扎,只抬头看着楼上。
灰尘翻起来,盖住半栋楼。
所有人都在退。
姜如沐没退。
警员过来拉她。
她甩开了。
灰扑到脸上,她没擦。
她一直抬头看着二十五楼。
十几秒后。
灰尘散开一点。
文华东方东南角被炸没了一大块。
断面上露出钢筋,火还在烧。
二十五楼靠楼顶的位置,还剩下一小段没有塌。
姜如沐看见了那里。
一个人趴在断裂边缘。
右手扣着钢筋。
双脚蹬着混凝土。
身体压得很低。
左手伸在楼外。
抓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悬在二十五楼外,头发被风吹乱,脸上全是灰,看不清样子。
但姜如沐认出了上面那个人。
碎盖短发。
深色外套。
那个身形,她不会认错。
是李历。
“淦。”
殷若萤在旁边骂出了声。
不是节目里的效果。
是真骂。
姜如沐转头。
殷若萤脸色发白,抬手拍了自己额头一下。
“我是猪。”
“我为什么要问他!”
姜如沐开口。
“你问了什么?”
殷若萤咬着牙。
“我在电梯关门前,我问他有没有看到苏挽棠。”
“我想着一个公司的,周辉我看见了,孙可征的下场我听到了,就问下没看见的苏挽棠在哪儿。”
“我也是不过脑子,他们之前那种关系。”
姜如沐重新看向楼上。
李历左手抓着的那个女人,冷茶棕头发在风里乱飞。
苏挽棠。
她认出来了。
李历前女友。
又被盛辉签下的人。
那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恋综时期经常和他的名字同时出现。
姜如沐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李历为什么回去救她。
也没有问殷若萤为什么多嘴。
她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二十五楼。
问了殷若莹一个事。
“孙可征怎么了?”
殷若莹看向四周,又低声说,“李历告诉我,她被折磨致死,体内被塞入炸弹,尸骨无存。”
姜如沐叹了口气,不管怎样也是认识的人,这样的结果真是令人唏嘘。
但她没时间想这些,而是看向楼上。
她看见了另一件事。
苏挽棠还在往下滑。
李历的左手,已经快扣不住了。
旁边的秦小山也看见了。
他从救护车踏板上站起来,伤着的左胳膊撞到车门,疼得脸都皱了。
可他没坐回去。
“历哥……”
他声音发干。
“左手的伤害没好。”
“要抓不住了吧?”
没人回答。
姜如沐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马尾吹散。
她的手开始发抖。
二十五楼上,苏挽棠又往下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