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硝烟、柴油、潮湿的坑道霉味,混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的热气,搅在一起,闻着让人没什么胃口。
楚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碗筷没怎么动,那碗面条坨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沾着几点酱油。
刘国清坐在他对面,把那盘红烧肉端过来,就着冷饭扒了两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也不说话。
楚云飞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觉得别扭,不是别扭在刘国清的吃相,是别扭在这场面——金门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将跟一个穿着国民党中尉制服的大陆司长面对面坐着吃饭喝酒,旁边的麻袋里还装着个上将,脑袋露在外面,嘴里塞着布条,昏死过去。这要是传出去,他楚云飞就不用做人了。
“麻袋兄,你这胃口倒是好。”楚云飞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
刘国清把那口饭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泅渡过来的,体力消耗大,不吃点扛不住。云飞兄,你这厨子做的红烧肉不错,比我们石景山食堂的强。”
楚云飞嘴角抽了一下。
石景山食堂,这人还惦记着石景山食堂。
关键他妈的这小王八蛋居然是泅渡过来,难怪发现不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头的东西变了——不是警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琢磨。
他跟共军打了半辈子仗,从晋西北打到淮海,从淮海打到金门,见过的共军将领不少,像刘国清这样的,头一回见。
敢一个人泅渡海峡,闯进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把守军司令装在麻袋里,然后坐下来跟他吃饭喝酒。
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笃定他不会翻脸。
楚云飞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当时都没想到要过来一趟,但是我想了想,云飞兄,你还得帮我一个忙。”
楚云飞听着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帮忙?这人已经把他逼到墙角了,还要他帮忙?
“你都杀进了楚某人的司令部了,有什么用得着我帮忙呢?是岛上孤军奋战的几位突击队员吗?抱歉楚某人也在找他们。”
楚云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酸劲儿。
他不是在推脱,是真在找,找了半个多月,翻遍了全岛,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那几个共军的突击队员,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刘国清笑了,把筷子放下,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楚云飞,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突击队员这是小事,我自己就有办法带走。”
楚云飞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看着刘国清。
突击队员的事是小事?
他一个几个团数千人搜了半个月没搜到,这人说小事?
他等着刘国清往下说。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语气不紧不慢。
“云飞兄,你也不必瞒我。我这几个小兄弟,已经在反斜面附近躲了大半个月了。你那些搜索队,每次离他们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百米,就是找不到。为什么?因为他们钻到反斜面的石缝里去了。那个位置,你从上面看不到,从下面也看不到,非得有人从侧面贴着崖壁过去才能发现。你的人,没那个本事。”
楚云飞的脸色沉了一下。不是生气,是承认。
反斜面的地形他去看过,陡崖、碎石、灌木丛,人藏进去跟石头融为一体,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搜索队都是步兵出身,搞搞平地搜索还行,在这种复杂地形里,跟瞎子差不多。
“饿都快饿死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外伤,要是晚来哪怕半天,估计都得死翘翘。”
刘国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楚云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问刘国清是怎么找到那三个人的,但没问。
问了也是自取其辱,人家的本事,他的人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那麻袋兄,此来何事?”
刘国清把烟掐了,在烟灰缸里摁灭,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楚云飞面前。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你最好弄死,关乎你所谓党国的未来。有一位似乎还在岛上造林呢。”
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李登飞。
陈水边。
.......
还有几个名字,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认识的那几个,都是岛上农林部门的技术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他连话都没跟他们说过几句。
不认识的那几个,听都没听过。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抬头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头带着点复杂。
“麻袋兄,你这是在帮楚某人清理门户?”
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底没有笑意。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楚云飞的眼睛。
“云飞兄,我也不让你白干。待会儿给你一个救驾的机会。”
楚云飞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救驾的机会,什么意思?
他看了看旁边麻袋里露出来的那个脑袋,又看了看刘国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转了一下,全明白了。
这人把胡司令绑了,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去救。
救驾,救的是胡司令,背的是人情,欠的是他刘国清。
胡司令欠他一条命,他欠刘国清一个人情。
这账算得,比他在晋西北算炮弹消耗还精。
楚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很。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麻袋兄,你这一手,楚某人服了。不是服你的胆子,是服你的脑子。你让我救胡司令,胡司令欠我一条命,以后我在岛上说话就有分量。你让我弄死那几个人,是替你自己办事。我得了好处,你也得了好处,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刘国清,嘴角抽了一下。
“搞了半天你丫的刘麻袋要老子当个三姓家奴啊。”
刘国清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眯了眯。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拢,摞在一起,推到一边。
“云飞兄,三姓家奴不至于。你替胡司令办事,是尽忠。你替你自己办事,是立身。你替我办事,是还人情。三条线,各走各的,不冲突。将来,你照样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刘麻袋你不是东西。为了咱们这段见不得光的友谊,你好歹也要多加配合,未来的局势谁也说不清楚,你是军,不是匪,两公里的海面,阻隔不了咱们的友情!!”
“行了。”楚云飞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麻袋旁边,弯腰把胡司令嘴里的布条解开,又把麻袋口松了松。
胡司令的脸色发灰,嘴唇发紫,但还有呼吸,胸口一起一伏的,人还活着。
楚云飞直起腰,转过身看着刘国清。
“你走吧。你交代的事,我会办。那几个人的名字,我记住了。必要时,我会解决他们。”
刘国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云飞兄,那几个突击队员的事,你的人不用管了。我自己带走。你让你的搜索队撤回来,别到时候误伤了。”
楚云飞没接话,看了两眼刘国清,既然这刘麻袋这么强,或许在大陆的儿子请他帮忙照顾,要是条件允许......
“刘国清,你等下,”楚云飞拿出了一枚玉佩递给刘国清,“杀人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我楚某人也有一事相求!!”
“........”
刘国清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在夜色里,刘国清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搞了半天这老小子居然也有私生子啊.......
楚云飞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摇了摇把手。
“给我接警卫团。”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
“命令你团全部兵力,立刻前往太武山西南一带搜索。共军侦察兵可能藏匿在那一带,务必仔细搜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上报。另外,通知各部队,胡司令在太武山反斜面遭遇炮击,我已亲自带队前往救援,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楚云飞把话筒放下,转过身,走到麻袋旁边,弯腰把胡司令从麻袋里扶出来。
胡司令的命真大啊,跟黄维,杨伯涛等被困双堆集,居然还能开着坦克逃出来。
如今金门遭遇突袭,你又被我楚某人救了!!
楚云飞还捡起了地上的两个麻袋,满脸苦笑.......
“还什么一个西北王,抵不过一个金门王,我看啊,十个金门王,抵不过一个刘麻袋,陈学长慧眼如炬啊!!”
他再次望向自己肩膀上的两颗金星,胡司令作为土木系的铁杆,如今已是陆军副总司令,一级上将,或许我楚某人也该更进一步了吧?
(注:金门的事情写完了,不知道行不行,接下来继续搞建设,算是对这个储物空间进行了解释,不喜勿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