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后,
直接往郑国栋办公室走。
秘书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文件夹,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这两天小周脸上一直带着笑,不是因为自己要升,是因为司长升了——秘书的晋升跟领导的晋升绑在一起,这是规矩,也是事实。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年轻人高兴就让他高兴,没必要泼冷水。
而且,很大程度上,将来自己可能还得依仗这小子的帮忙。
郑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开着。
刘国清走进去一看,郑国栋站在办公室中间,两手叉腰,指挥着几个人收拾东西。
秘书蹲在墙角捆书,总务处的一个小伙子往纸箱里塞文件夹,关端长站在书架前面,踮着脚尖把最上层的书一本本往下递。
张德蹲在地上,把递下来的书摞整齐,拿绳子捆好。
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刘司长!”
几人纷纷喊道。
地上摊着四五个纸箱,大多数已经封了口,用粗马克笔写着“工程机械”“技术资料”“图纸”之类的字。
靠墙还堆着一摞没装完的书,全是工程机械方面的,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的老书。
郑国栋本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脸上带着汗。
他看见刘国清进来,眼睛一亮,咧嘴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
“刘司长来了啊?”
郑国栋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是老同事之间的那种随意。
刘国清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根。
他看着地上那些纸箱,又看了看郑国栋那副轻松的样子,笑着说了一句:
“恭喜你进步了,郑总。”
“郑总”这个称呼不是随便叫的。
总工程师,副部级,在一机部这个系统里,“总”字开头的职务,比部长助理还要高半格。
郑国栋从计划司司长到总工程师,级别上提了,权限上宽了,分管的技术口比计划口清净得多——不用天天跟数字较劲,不用年年跟计委磨指标,专心搞技术,搞研发,搞国防工业基建。
郑国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不是谦虚,是那种卸了担子的松快。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高升谈不上,不过就是换个岗位。技术口清净,我搞了大半辈子机械,回去正合适。”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认真,“倒是你啊,这般年纪就挑这样的大梁。不过,由你来,我心安。”
这话不是客套。
计划司的核心业务这两年一直是刘国清在抓,郑国栋主外跑计委、跑部里协调,刘国清主内管落地、管执行。
两人配合了两年,默契到了不用多说话的程度。
现在郑国栋走了,计划司交到刘国清手里,他觉得放心。
郑国栋朝秘书和关端长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刘司长说几句话。”
秘书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书,拍拍手站起来。关端长把手里的书递给张德,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郑国栋在椅子上坐下,把烟叼在嘴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他看了刘国清一眼,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在不涉密的情况下,郑国栋压低声音开了口,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少了点玩笑,多了点郑重。
“虽说我到了总工程师的岗位,但第一件事就是要落实16个军工代号厂。你呢,是计划财务司和动员计划司的一把手,将来势必是倾向于军工的。而且,没有你的签字,这事儿就推不动,前期计划我来做,你来复核。”
刘国清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他在脑子里把“16个军工代号厂”这几个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这不是普通的基建项目,是国防工业的战略布局。
代号厂意味着保密,意味着不对外公开,意味着从选址到设计到施工到投产,每一步都在暗处走。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著名的那份机密级基建文件,158号文,国防工业基建三年规划,要在全国范围内建设一大批军工代号厂。
从东北到西南,从沿海到内地,涉及航空、兵器、电子、船舶各个领域。
这些厂不显山不露水,藏在山沟里,藏在密林里,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却是将来国防工业的骨架。
没想到会在自己任内。
动员计划司这个司局是合并后新设立的。
定位是国防工业基建、经济动员、战备生产,受国家计委国民经济动员局指导。
跟计划财务司是两块牌子一套人马,说白了就是一拨人挂两个牌子。
一机部最核心的司局,嘴上不这么说,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
谁管着动员计划司,谁就管着国防工业的钱袋子。
郑国栋跟他说这个,意思很明显——援越回来,这就是他工作的重心。
计划司好,核心司局,郑国栋在计划司司长的位置上干了好几年,又当了部长助理,积累够了才上的副部级。
刘国清的路子跟他差不多,计划司司长干两年,援越回来提部长助理,副部级就稳了。
刘国清弹了弹烟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不外乎“郑总您这是人尽其才”“技术口更需要您这样的老把式”之类,说得不咸不淡,但听着舒服。
他跟郑国栋共事两年,知道这人不在乎虚的,你在嘴上捧他他还嫌烦,但你该说的客气话一句不能少,少了就是不懂事。
郑国栋听了,笑着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我主持计划司工作很多年了,这个工作是核心的核心,我每天如履薄冰,生怕哪个决策、哪个计划出了偏颇,那用的是老百姓的钱。搞错了,就是糟蹋老百姓的钱。”
他掐掉烟头,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那笑容不是装的,是真觉得卸了担子。
“回去技术岗位,可以认真地推进国防事业。部里还给我配了专职秘书、警卫员和生活秘书,都是你们哈军工的。”
刘国清听到“哈军工”三个字,眉毛动了一下。
哈军工的学员,分到一机部系统的不算多,能当上专职秘书的更少。
能配给一个副部级总工程师当秘书,说明那几个学员在部里表现不错,组织上认可。
可是他作为哈军工出来的老人,太清楚咯,能分到给一机部总工程师,一般是他过去所在的工兵工程系,现在还不是毕业季呢,他们就来了?
他平和地说了句“这是好事啊”,没多问。
问多了显得在打听人事安排,不问他心里有数就行。
将来见面,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见到他们的系副主任,估计能吓一跳吧?
刘国清太清楚,首届哈军工,那可是呕心沥血教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郑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比刚才那个更厚实,封口封得严严实实,盖着机要室的红色密封章。
“援越计划全国各大厂的八级工名单,我这边整理好了。政治审查都过了。接下来这事儿你来接棒,我就不管了。”
刘国清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公文包里。
他从各厂抽调八级工的事前几天就开始张罗,名单陆陆续续报上来,郑国栋帮他汇总整理,省了他不少功夫。
这两年两人配合,就是这样——他管方向,郑国栋管落实,反过来也一样,谁有空谁干,不分彼此。
郑国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吧,下午还有个告别仪式。你来主持,我就不操心了。”
刘国清也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告别仪式是例行的,原来的一把手离开,司里搞个会,说几句场面话,鼓鼓掌,散会。
流程简单,但该走的走,该有的得有不有就是你没规矩。
下午的告别仪式在计划司会议室,两点半开始。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铺着白布,每个位置前摆着茶杯。
今天郑国栋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坐在长条桌一侧。
陈建设和陈建国两位副司长从外地赶回来了。
陈建设主管统计和办公室,陈建国主管专业处,两人一南一北跑了大半个月,接到通知就往回赶,下了火车直接到部里,行李箱还搁在走廊里,灰扑扑的。
两人坐在郑国栋对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反正挺复杂。
人事司的鲁保国列席。
三部合并后他从司长变成了第一副司长,按说该发愁,可这段时间他跟刘国清吐槽了好几回,吐完了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鲁保国这人,有些小毛病,又爱小圈子,在一机部人事系统干了那么多年,人脉广根基深,成为副司长影响不了他什么。
更何况他女婿李怀德提了副厂长,他一直都认定是刘国清有意关照。
就冲这一点,他对刘国清也是心存感激的。
要论交情,两人这两年没少打交道——计划司的人事安排、干部调配、职级晋升,哪一样都绕不过人事司。
鲁保国办事利索,从不卡着,刘国清跟他合作愉快。
可是,只有刘国清清楚,他提拔李怀德的初衷,就是为了制衡杨卫国,他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他鲁保国,是为了自己的老战友魏大勇。
鲁保国宣布了部里的人事任命。
然后郑国栋开始讲话。
他回顾了过去两年的工作——五年计划的编制与落实,重点项目的推进与协调,苏联专家的引进与消化,石景山技改的突破与成效。他说话不拖泥带水,一条一条列出来,数字、人名、地名,随口就来,不用看稿子,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装了两年。
讲到刘国清的时候,他的评价是“特别优秀”,用了这四个字,在官场评价体系里算是最顶格的了,不是“比较”不是“一般”,是“特别”。
他还特别提了一句,“刘国清同志还让石景山伟大起来”。
这话听着有点重,但在座的人都懂——石景山技改的成果摆在那里,钢产量十倍,质量提升,研发中心搞出了好几项国内领先的技术,弗拉基米尔那本《我跟中国刘麻袋的友情》在国外都出了名。
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但刘国清作为书记,作为技改的推动者,功劳簿上得记头一笔。
说到这本书,刘国清就头疼,虽然弗拉基米尔是无心要发出去,但里头关于技改的问题,都非常客观,不少技术都是刘国清提议。
在冶金和机械领域有不小的影响。
刘国清就怕这事儿,将来对自己有影响,毕竟跟老大哥的关系,马上就要变质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最后郑国栋展望未来,说了些“团结一致”“再创辉煌”之类的话,这些是场面话,但他说得诚恳,不让人觉得在念稿子。
会议在掌声中结束。
刘国清把郑国栋送到总工程师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楼东头,比计划司那间大一些,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文件,书架上也码好了书,柜子里挂好了衣服。
总务处的人提前收拾过了,张万林治理的总务司,效率从来就不低。
郑国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站了一会儿。刘国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片刻,郑国栋转过头,看着刘国清,目光里带着点感慨。他拍了拍刘国清的肩膀,说了句“未来是你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说给刘国清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刘国清心里也清楚,一个时代的结束,往往意味着新时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