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皇后便急召国师,手握桃木剑来东宫探望萧时隽。
自从听信了沈眉妩是“狐狸精”的传言,她便视东宫为龙潭虎穴,断不敢单独踏足。
昨夜听闻萧时隽在三皇子府前如中邪般暴打萧时凌,她愈发笃定是那狐媚子施了妖法,祸乱了太子的心智。。
今日有国师与法宝双重护驾,她这才有了踏进东宫的底气。
沈眉妩亲自迎上前,盈盈下拜:“妾身见过母后、国师大人。”
皇后攥紧桃木剑,强装镇定道:“本宫是来看隽儿的。”
“母后请随妾身来。”
不知出于是过度紧张,还是蓄意试探,皇后手中的桃木剑竟“吧嗒”一声掉落在地。
“你!给本宫捡起来!”
沈眉妩毫无迟疑,弯腰拾起桃木剑双手奉上:“母后,您的剑。”
皇后瞳孔微震,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这专斩妖魔邪祟的法器,她碰了竟毫发无伤?
沈清羽不是信誓旦旦说她是狐狸精吗!
沈眉妩神色如常地在前头带路,皇后满腹狐疑,压低嗓音问一旁的国师:“国师不是说这桃木剑极灵吗?怎么对她毫无反应?”
国师面容慈祥:“娘娘,兴许沈侧妃并非妖孽呢?”
“绝不可能!若非这妖精施法,本宫的隽儿怎会……”
说话间,一行人踏入寝殿。
只见萧时隽面色潮红地躺在榻上,四肢竟被四根粗绳死死捆束在床柱上。
皇后见状大惊失色:“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捆绑太子!”
“母后,是儿臣自己的旨意。”萧时隽嗓音干涩嘶哑,“儿臣担心理智全无伤及无辜,才命人动手的。”
皇后心疼不已,眼眶都红了:“隽儿,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说着,她抬头看向国师。
国师会意,手托罗盘在殿内绕行一周,复又取出一块灵玉抵住萧时隽的眉心。
片刻后,他收起法器,语气笃定:“娘娘,老臣探查无误。东宫内并无妖气,殿下也未中任何妖法邪术。”
皇后脸色一沉:“既无妖物作祟,隽儿怎会突然发狂?”
“或许,殿下是被某种未知的邪物侵扰了心智。”国师神色平静,转而看向沈眉妩,“敢问沈侧妃,殿下是从何时开始这般异常的?”
“秋猎之后。”沈眉妩语气笃定,“殿下中箭虽不深,却连日高烧,此后体温便一直异于常人,性情也越发暴戾。昨夜他被三殿下激怒后,便彻底失控。”
皇后扫了她一眼,冷嗤道:“失控?本宫看你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想来隽儿也没多凶险。”
“母后,殿下是为了不伤妾身,捏碎瓷片自残生生克制的。”沈眉妩不卑不亢答道。
皇后一听,火气伴着心疼直窜天灵盖:“隽儿你糊涂啊!区区一个侧妃,伤了便伤了,哪里比得上你的万金之躯重要!”
“母后……”萧时隽艰涩开口,“眉妩她……有喜了。”
皇后脸上非但不见半分喜色,反而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糟了!
沈清羽说过,这狐狸精全靠怀胎生子来供奉妖力。
如今她怀了孕,必然法力大增,看来短时间内,是除不掉这个祸害了!
沈眉妩并未察觉皇后百转千回的恶毒心思,她如今全副心神都扑在萧时隽的诡异症状上。
“国师大人,依您所见,殿下为何会忽然这般失控?”
国师轻捻花白胡须,缓缓摇头:“老臣难以断言其根本。但若这异状是秋猎中箭后才起的,那极有可能是某种隐秘莫测的邪物,顺着那支冷箭侵入了殿下的体内,从而乱了他的心智。”
沈眉妩心头猛地一震!
这些时日,她仔细复盘了萧时隽吃过、用过的所有物件,暗自揣测是否有人暗中下了某物。
可她与太子同吃同住,若饮食或所用物件有异,她身上绑定的系统定会察觉。
如今国师这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
她早觉着秋猎那场行刺处处透着诡异。
想来,刺客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取萧时隽的性命,而是要借机在他体内种下……
沈眉妩眼底划过一抹锐利清明,郑重地朝国师福身一礼:“多谢国师大人提点,妾身知道该从何查起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皇后,语调铿锵,掷地有声:“母后放心,妾身定会竭尽全力,让殿下早日痊愈!”
回宫的銮驾上,皇后依旧满心焦躁不安。
“国师,你说沈眉妩那个狐狸精,当真会尽心救隽儿?若她想趁机害隽儿怎么办?”
国师摸着花白胡子,反问道:“那娘娘眼下可还有更好的解决法子?”
皇后一噎,无奈又气闷:“这倒……没有。”
“那便放手让侧妃娘娘去做吧。”国师敛了神色,“老臣看这位沈侧妃,对殿下确是情真意切。退一万步讲,纵然她真是只妖精,那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妖精,断不会加害殿下!”
“你……”皇后被这话堵得心梗,气急败坏道,“国师说得倒轻巧!那可是本宫十月怀胎的骨肉,是大周的储君,岂能将他的安危,寄托在一只妖精身上!”
国师两手一摊,满脸无辜:“老臣只懂推演国运、降妖除魔,再无别的通天本领,此事当真是帮不了娘娘啊!”
“……”
——
皇后和国师离开后,沈眉妩唤来朱梅,递给她一封信,慎重嘱咐她:“务必送到二殿下手里。亲手交给他,不经任何人转手。”
若萧时隽不是中毒,也不是被邪祟附身,那便只有一个可能——他中蛊了!
而整个大周皇宫里,只有去过南疆的二皇子萧时渊懂这阴毒的术法!
萧时渊暂住在宫城西北角最偏僻的院落,那是他生母苏美人从前待过的地方。
院墙斑驳,瓦缝间长满青苔,廊柱上的漆皮卷起,露出灰白木头。
宫人们私下称这里为“冷宫边角”,谁也不愿靠近。
萧时渊却偏偏喜欢。
此刻他坐在檐下,手里握着一只旧拨浪鼓把玩着。
这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当年他被送到南疆为质时,甚至都来不及带走它。
后来他的阿娘就不在了。
一个婢女在此时匆匆踏入院落。
他不认识,但看得出这人的衣着是东宫的样式。
朱梅在他面前跪下,双手呈上信封:“二殿下,这是侧妃娘娘让奴婢给您送来的信。”
萧时渊接过来,拆开。
信上字迹娟秀却凌厉,开门见山——“妾已知晓二殿下所为,秋猎一箭,蛊入体内。妾不欲声张,只求殿下解蛊。作为回报,妾可应殿下一桩条件。”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将信凑近烛火,纸张卷曲、焦黑,火舌吞没了每一个字。
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朱梅跪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回去告诉你家娘娘,”萧时渊弹了弹指尖残留的灰,语气漫不经心,“本皇子不做买卖。”
朱梅走后,院中重归寂静。
萧时渊收起笑,眸色暗了下来。
下蛊这种事查无实证,验无痕迹,就算她闹到父皇跟前,他也能撇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不怕。
只是——
他微微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拨浪鼓的鼓柄。
这个女人,倒不像他以为的那般简单。
竟能猜到萧时隽中的是蛊……沈眉妩,绝非空有美貌的花瓶。
深夜,萧时渊对沈眉妩的认知再一次被彻底颠覆。
这个女人何止是聪慧,简直是大胆包天!
此刻,她身披玄色大氅,竟如猫般从一丈多高的院墙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萧时渊看得目瞪口呆,自阴影中缓步而出,忍不住讥讽出声:“我从未见过女子如你这般大胆,竟敢深夜爬墙进男子的院子里来!”
沈眉妩拍去袖口沾染的灰尘,神色冰冷:“那只能说,二殿下见识太少了!”
萧时渊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勾唇冷笑:“既然沈侧妃连我会蛊术都一清二楚,还敢单枪匹马地来见我,难道就不怕我顺手也给你下一只蛊吗?”
“你大可试试。”沈眉妩上前一步,清冷的绝色容颜上竟寻不到半丝惧意。
反倒是萧时渊,被她那过分坦然而锐利的目光逼得莫名气弱,竟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她一个女子,怎能如此大胆?
“你走吧!”他恼羞成怒地拂袖转身,“我是绝不会给太子解蛊的,这是他欠我的!十几年前,被送去南疆当质子的本该是他!那个在异国他乡备受非人折磨、甚至被弄瞎一只眼睛的人,也该是他!如今我不过是让他脾气暴戾些罢了,这连我当年所受痛楚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沈眉妩依旧冷眼睥睨。
“当年下旨让你李代桃僵去南疆的,是陛下与皇后;害你饱受折磨的,是南疆王室。太子当年和你一样,不过是个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稚子,纵使你有滔天怨恨,也不该报复他!”
“我偏要!”萧时渊双眼猩红,咬牙咆哮道,“凭什么他在大周高高在上当储君,受万人拥戴,有妻有子?而我却要在南疆那座深不见底的魔窟里,日复一日地熬着!我所受的痛苦,他也该尝尝,才公平!”
面对这般癫狂的嫉恨,沈眉妩没有再白费唇舌去讲道理,而是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
“二殿下,人若一直溺毙在过去的泥沼里,是永远见不到天日的。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替殿下解了这蛊,我便将你失去的那只眼睛,完完整整地还给你。如何?”
萧时渊猛地一怔,随即大笑起来:“就凭你?你有什么通天的能耐,能让瞎了的眼珠子重新长出来?”
沈眉妩不恼,只微微倾身,冲他露出一抹极其诡异又魅惑的笑。
“二殿下难道没听说过,其实我……是会妖术的狐狸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