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光扫过倒地昏迷、面色赤红的萧时隽,又看了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萧时凌,痛心疾首道:“传朕旨意!速宣太医来为太子和三皇子疗伤!”
见皇帝并未降罪萧时隽,沈眉妩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只道太子体温过高,似是秋燥引发的虚火旺盛。
可对于他这番不可理喻的狂暴行径,却实在给不出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大周朝的太子殿下向来克制自持,从未如今日这般失控凶残过。
沈眉妩跪伏在地,急声辩白:“陛下明鉴!殿下绝非无故施暴,皆因三殿下蓄意激怒!妾身亲眼所见,殿下正是听了三殿下的话才突然失控的!”
皇帝冷厉的目光瞬间如刀般刮向萧时凌:“老三,可有此事?”
“父皇,儿臣冤枉啊!”萧时凌捂着受伤的脸,委屈至极,“儿臣不过是同皇兄开了句玩笑,谁知他竟突然发狂,险些要了儿臣的命!儿臣若知他如今性情这般暴戾,就是借儿臣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玩笑?什么玩笑能惹得你皇兄下此死手?”皇帝怒不可遏,“你今夜惹出的风波还嫌少吗?尽给朕做些丢人现眼的事!”
一旁的林贵妃见爱子挨训,连忙出声护短:“陛下,今夜凌儿确有不妥,可太子当众下死手,怎能全怪凌儿?这已不是太子头一回打他了,先前在宫道上,太子便当着朝臣的面动过手。如今凌儿平白挨了这顿毒打,还要受您责怪,实在太冤了!”
皇帝也想起上次金銮殿前两兄弟大打出手一事。
再看看萧时凌如今这幅惨兮兮的模样,也懒得再深究:“罢了!上完药便各自回去安歇,往后若再敢生出这等荒唐事,朕绝不轻饶!”
“父皇!”萧时凌飞快瞥了沈眉妩一眼,提议道,“皇兄如今性情阴晴不定,儿臣实在担忧皇嫂的安危。恳请父皇下令,让皇兄与皇嫂分寝而居!”
他心下暗自盘算:如今情蛊已彻底种下,萧时隽日后的脾气只会愈发暴躁嗜血,沈眉妩若继续留在他身边,恐有性命之忧。
谁知沈眉妩根本不领情,她朝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妾身绝不离开殿下。殿下如今怪病缠身,妾身身为枕边人,理应寸步不离地侍奉左右。”
皇帝神色稍霁,点了点头道:“隽儿眼下确实离不开人照料,便依沈侧妃的意思办吧。”
萧时凌急了:“父皇……”
“闭嘴!”皇帝狠狠剜了他一眼,“人家夫妻间的事,哪轮得到你来多嘴?你连自己的烂摊子都还没收拾干净,还有空闲管别人的事?!”
萧时凌被骂得灰头土脸,只得讪讪闭嘴。
待皇帝与林贵妃摆驾回宫,他来到沈眉妩跟前,担忧道:“眉妩,我皇兄如今这副疯癫模样,你留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了。你还是听我的劝,别和他住一起了,以免……”
沈眉妩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三殿下管得未免太宽了。你方才若能离我们远些,也不至于挨这顿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方才就是蓄意激怒殿下的!”
“眉妩,我是真心为你着想。”萧时凌看着她,目光灼热,“我知道你心里也是有我的,要不然,方才那般凶险,你怎会不顾一切替我挡剑?眉妩,你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到伤害!”
“你想多了!”沈眉妩面若冰霜,毫不留情地击碎他的妄想,“我拼死阻拦,不过是不想太子殿下因为你受陛下责罚!”
若不是顾忌皇帝和周遭一干人等在场,她才懒得去拦萧时隽。
像萧时凌这种处心积虑挑事的祸害,就应该被狠狠教训一番!
——
昏迷的萧时隽被内侍们合力抬上马车。
直到沈眉妩也跟着上了车,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萧时凌仍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沈清羽冷眼旁观多时,见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讥诮出声:“三殿下,再这么盯下去,您可就要变成一尊望妻石了。”
萧时凌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只可惜,她如今还不是我的妻。”
看着他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还在这展示深情,沈清羽心底顿时翻涌起阵阵酸水。
两人方才明明才春宵一度,他怎能当着她的面,对另一个女人这般痴迷眷恋?
“别看了!”沈清羽冷哼,“我那庶妹满眼皆是权势,根本不可能看上你。除非有朝一日你登顶高位,她或许才会为了往上爬主动献身,就像她如今攀附太子哥哥那般。”
“不!她方才分明不顾性命替我挡了皇兄一剑!”萧时凌当即反驳,语气狂热又笃定,“她心里绝对有我!”
“替你挡剑?怎么可能?”沈清羽嗤笑出声,“三殿下,你也太恋爱脑了吧?你仔细瞧瞧,她身上可有半点伤痕?”
萧时凌猛地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啊……她怎么可能毫发无伤?我分明亲眼看着剑落在她手臂上的……”
沈清羽似是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煞白:“糟了!她肯定又怀孕了!”
只有怀上子嗣,好孕系统才会彻底启动保护机制,让宿主免受一切物理伤害。
“你怎么敢如此笃定?”萧时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此前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在心底说服自己接纳沈眉妩为皇兄生下的那两个孩子。
可若再来一个,甚至几个,他还能接纳得了吗?
他自认没有那般宽广的胸襟!
况且,来日若他夺嫡成功,这些流着皇兄血脉的孩子,便是潜在的威胁。
沈清羽压低声音解释道:“我早同你说过,沈眉妩就是个狐狸精!她全靠怀胎生子来维持自身妖力。既然她替你挡剑却毫发无损,分明是妖力已经恢复——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她又怀上了!”
萧时凌眸色晦暗,脸上掠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若沈眉妩真是狐狸精,那她……岂不是能察觉出皇兄被下了蛊?
——
萧时隽被带回东宫,昏睡在床榻上。
沈眉妩守了他大半夜,替他擦去额角干涸的血迹,又用冰水为他敷额降温。
直到夜深,她实在撑不住,趴在床沿浅浅睡去。
“砰——”一声巨响将她惊醒。
沈眉妩抬头,只见萧时隽赤脚站在地上,双目赤红如浸了血,一把将床头的紫檀香炉扫落在地。
接着,博古架上的玉器、案几上的茶盏、窗边的鎏金烛台全都遭了殃。
他像一头困兽,逮着什么砸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
“殿下!殿下!”宫人们闻声赶来,挤在门口,一个个吓得腿软。
沈眉妩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
萧时隽猛然转头,那双丹凤眼里满是陌生的戾气。
他抓起一只青花瓷瓶,高高举过头顶,对准了她。
“娘娘!”朱梅尖叫出声,整个人扑过来要挡在她身前。
沈眉妩却一把推开了她,声音冷厉:“别过来,我不会有事的!”
她腹中有孩子,好孕系统会护住她。
“娘娘……”朱梅还想说什么。
“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宫人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哆哆嗦嗦退出殿外,将门合上。
殿内只剩他们两人。
碎瓷满地,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将萧时隽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额上青筋根根暴起,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沈眉妩依旧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停下脚步,“妾身是眉妩。你看看我,你当真要对妾身下手吗?”
他举着花瓶的手在剧烈颤抖。
那双赤红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像溺水之人拼命想浮出水面,却一次次被拽入深渊。
“别过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尾音竟带了一丝哽咽。
沈眉妩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冲上去,死死抱住他滚烫僵硬的身体。
“不,妾身就要和你待在一起。殿下,你究竟怎么了?为何这几日性情大变?你告诉我……”
花瓶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萧时隽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拳攥得死紧,浑身肌肉绷成铁板。
他在用全部意志压制体内那股暴虐的冲动——蛊虫在血管里翻涌,叫嚣着要他毁掉眼前一切,可他对此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
“孤也不想……就是克制不住自己……”
沈眉妩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她低头去看,发现他右手掌心正往外渗血,殷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洇开触目惊心的花。
她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攥着一片锋利的碎瓷,已经深深嵌进肉里。
“殿下!”沈眉妩慌了,手忙脚乱去取墙角的药箱,“你为何要这样做?!”
萧时隽垂着头,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地。
“孤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沈眉妩知道。
他怕伤了她,所以用疼痛逼自己清醒,用自残换取最后一点理智。
她的手在抖,纱布缠了三圈才勉强裹住伤口。
包扎完,她再次紧紧抱住他,仿佛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必须想个法子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