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不是故意要发现重楼的秘密据点的。
那天午后,他们正在海藻林边缘玩追逐游戏,准确地说,是苏娇娇在躲,重楼在追。
因为她从他胸鳍下方钻过去时,尾鳍顺势撩了重楼一脸水,所以重楼紧追不舍。
这片礁石群她之前巡游时远远扫过几眼,但从来没有真正游进来过,这里的石头太密、太乱,海藻在石缝间疯狂生长,把大部分地方都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提不起探索的兴致。
但她当时被追的紧,哪里还顾得上挑路。
她一头扎进两道礁石之间的窄缝,从窄缝里冲出来之后立刻左拐,钻进另一道更宽一些的石缝。
这片礁石群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礁石高低起伏,形成天然的迷宫,石壁上布满被海浪冲刷出来的孔洞与裂缝。
阳光从石缝上方漏下来,在水里投下一道道细窄的光柱。
苏娇娇在礁石之间穿梭,忽然瞥见右前方有一道隐蔽的狭缝,那缝被一丛浓密的海藻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从这个角度恰好切入,恰好有一道微弱的回流将海藻叶子往旁边推开了小半边,根本发现不了后面别有洞天。
苏娇娇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她侧过身体,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缝很窄,堪堪容得下一头虎鲸通过。
苏娇娇往里游了四五米,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她整头鲸都顿住了。
石缝的底部,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堆东西。
最中间是一块白色的石头,圆润光滑,被海水冲刷得没有一丝棱角。
苏娇娇记得它,那是几个月前,她在巡游时偶然发现的。
她当时用吻突推着那块石头玩了整整一个下午,推出去老远又追回来,最后因为追一群鱿鱼把它忘了。
白石的旁边,是一枚巨大的扇贝壳,橙粉色的纹路从壳顶一直延伸到壳缘。
那是他们一起捕猎时,苏娇娇无意间发现的,她当时觉得颜色好看用胸鳍翻开它看了一会儿,后来又放回原处,因为太大了,叼着不方便,带着更不方便。
她以为重楼根本没注意到。
扇贝壳下面垫着的,是半片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钙质骨架的海胆壳,形状像一顶镂空的小帽子。
是他们有一次在海藻林里发现的,她觉得很有趣,推着它玩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还有那颗幽蓝色的玻璃弹珠,那颗翠绿色的玻璃弹珠。
它们旁边还躺着一颗她从没见过的、鲜红色的玻璃弹珠。
大小和那两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独自去了那艘沉船找到了这颗新成员。
苏娇娇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
还有一小块形状像爱心的珊瑚碎片,有她某次停下来多看了两眼的小海螺,甚至一片她在海面上玩过的不知名植物的叶片,但被很小心地压在石头下面,保持着她最初把它顶来时的大致形状。
所有她曾经表现出过一丝兴趣的东西,她曾经用胸鳍拨过、随口夸过的、目光多停留过的东西,全都被他捡了回来,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收藏在这个只属于他的秘密石缝里。
苏娇娇悬停在那里,尾鳍完全忘了摆动。
那些她以为只是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微不足道的一丝兴趣,那些她自己都早已忘记的瞬间全都被他记住了。
不是随意地堆在一起,而是一件一件地、整整齐齐地被安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她往前游了半米,用鼻头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块白色石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嘤”。
那声音从石缝入口处传来,短促、迟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苏娇娇回过头。
重楼正悬停在石缝入口处,整头鲸僵在那里。
他的左鳍往后退了半寸,右鳍也跟着退了半寸,硕大的脑袋不自然地往左边偏了一下,又把视线移开,不敢看她。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走。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可她已经看到了。
于是他悬停在原地,进退两难,尾鳍在身后不知所措地摆了一下又停住,停住又忍不住摆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有些无措的“嘤”。
怯生生的,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做了什么事被当场抓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苏娇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重楼在她的注视下,尾鳍又摆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又小了几分。
大概是读取出了她没有生气、没有不悦的信号,他的尾鳍尖在身后试探性地抖了抖,终于鼓起勇气往里游。
他游得很慢,游速大概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
他一边游一边偷偷看她的反应,看一眼,又移开,再看一眼。
游到那堆宝藏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重楼低下头,看了看那些被自己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看苏娇娇,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低下头,用额隆轻轻拱了一下那块最漂亮的白石头,把它朝苏娇娇面前推了推。
那颗石头骨碌碌地滚过礁石表面,在她的胸鳍边缘,停住了。
重楼抬起头,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嘤”。
都是你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苏娇娇没有去碰那块白石头。
她往前游了半米。
重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身后是岩壁,退无可退,整头鲸被迫停在原地。
苏娇娇被他那副“想跑没处跑”的样子逗得鼻腔轻轻一振。
她在他面前停住,然后低下头,用额隆轻轻地、缓缓地抵住了他的额隆。
重楼的尾鳍在身后摆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他的尾鳍摆动的幅度从极小渐渐变大,然后又恢复到正常摆动的状态。
他把额隆从她额隆上移开了,然后低下头,去那堆东西里拱了拱,把那个海胆壳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然后抬起头看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嘤”。
玩吗?
苏娇娇低下头看着那块被推到自己胸鳍前的海胆壳,又抬起头,看着重楼。
她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迎上前,低下头,再一次把额隆抵在他的额隆上。
“嘤。”
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