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娇娇习惯性地往右侧拱了拱,但额隆触到的只有海水。
她倏地睁开左眼。
视野里,身侧那片总是被一颗大脑袋占据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苏娇娇甩了甩尾鳍,整头鲸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慌乱,是困惑。
重楼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他们相遇那天起,每天早上她醒来,他要么已经睁着眼睛在看她,要么正把脑袋埋在她胸鳍下面,发出含含糊糊的“唔嘤”。
他不提前打招呼就消失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苏娇娇的额隆微微偏转,发出一组极轻的回声定位。
那组“咔哒”声从她的鼻腔发射出去,穿透层层海水,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反馈回来信息里没有重楼。
她扩大了扫描范围。
依然没有。
苏娇娇悬停在晨光里,尾鳍保持着最小幅度的摆动,胸鳍收拢,整头鲸的姿态悄然切换成了某种介于等待和警觉之间的状态。
她的鼻腔又发出一组探测声波,这一次她刻意压低了频率,让声波传得更远。
然后她终于捕捉到了他。
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东南方向快速移动,他的游姿却让苏娇娇微微偏了偏头。
重楼的游速很快,整头鲸正以一种笔直的、不带任何停顿的轨迹朝她冲来。
但他的嘴不对劲。
他的上下颌微微合拢,像衔着什么东西的姿态。
苏娇娇迎了上去。
两头虎鲸在晨光中快速接近。
然后她看到了。
是一朵花。
一朵不知名的、橙红色的花。
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的褶皱,层层叠叠地拢在一起,花蕊深处藏着更深一层的橘红。
它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边缘被海水浸得有些透明。
大概是被海浪从某个小岛上岸边冲刷下来的,又被洋流卷着漂了很远。
重楼在苏娇娇面前停住了。
他没有绕着她转圈,他只是悬停在那里,身体略微紧绷,尾鳍在身后保持着小幅度、快速、带着紧张的摆动。
然后他张开嘴。
那朵橙红色的花从他嘴里缓缓浮出来,被水流托着,打着旋,慢慢地、一沉一浮地,悬浮在了苏娇娇面前。
苏娇娇低头看着那朵花。
重楼悬停在原地,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短促、极低沉的“唔嘤”。
那声“嘤”和平时完全不同。
没有上扬的尾音,没有缠着人要夸奖的黏糊劲儿。
翻译过来就是:你喜不喜欢。
苏娇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橙红色的花瓣。
花瓣在她的触碰下轻轻晃了晃,在水中转了半圈。
然后她用同样的力度,将自己的额隆碰了碰重楼的额隆。
重楼在她碰触到自己的同一瞬间,整头鲸从紧绷状态彻底松开了。
那股从他身上辐射出来的紧张感像是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下消散在海水里。
他猛地往后蹿出半米,尾鳍用力一摆,整头鲸在水里打了一个大大的转。
那转圈的幅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大,身体在旋转中带起的水流搅得那朵橙红色的花都跟着晃了好几晃,花瓣被水流推得直往旁边漂。
他转完一圈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花漂远了,赶紧游过去用额隆把它顶回来,然后又倒回来绕着苏娇娇继续游圈。
他的尾鳍大幅度地摆动着,搅起的白色水沫在水里画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圆环,那些圆环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一边游一边叫,那声音终于恢复了平时那种高亢的响度。
一连串“啾嘤嘤嘤嘤——”,每个音都在上扬,都在冒泡。
那声音翻译过来就是:“她喜欢!她喜欢!她喜欢!”
绕着她不知游了多少圈之后,他终于停下来,把脑袋一头扎进苏娇娇的胸鳍下面,拱了又拱。
苏娇娇用胸鳍轻轻拢住他。
那朵橙红色的花还在他们身侧缓缓沉浮。
花瓣被他们的尾鳍搅起的水流轻轻托着,一会儿飘近,一会儿飘远,在他们身边画着不规则的轨迹。
重楼从她胸鳍下面探出脑袋,看到花又漂远了,立刻从她胸鳍下钻出来游过去,用额隆小心翼翼地把它又顶回来。
苏娇娇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鼻腔又振了一下。
她往前游了半米,把那朵花从水里轻轻衔进嘴里,转过身,朝礁石区游去。
她找到一块平坦的礁石。把花放在了上面。
重楼跟在她身后游过来,在她身后悬停住。
和她一起看着礁石上那朵花。
苏娇娇偏过头,用额隆蹭了蹭他的侧颊。
然后她发出一声软软的“唔嘤”。
重楼的尾鳍尖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他把脑袋靠过来,轻轻搁在她的胸鳍上。
然后他发出一声同样只有她能听见的“嘤——”。
苏娇娇的胸鳍微微收拢,把搁在自己胸鳍上的那颗脑袋往怀里又带了带。
......
数海里之外,科考船的船舱里。
小海趴在控制台上,脸几乎要贴进屏幕里去了。
今天凌晨值班的时候他就觉得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不对劲,平时这个时间应该还在苏娇娇身边睡觉的重楼,居然独自一鲸朝东南方向游了出去。
而现在,画面里那两头鲸又贴在了一起,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分离从未发生过。
小海盯着屏幕,忽然开口道:"吴导,你说重楼天不亮就偷偷摸摸跑出去,游了那么远,就为了捡一朵花回来?"
老吴看着画面里又贴在一起的两头虎鲸说道:"因为这朵花不能吃,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份礼物,该不该送。"
“但还是送了。”
小海安静了。
画面里,两头鲸,一朵花,一块礁石。
海浪一遍遍漫过礁石又退去,每一次都恰好停在花朵下方。
偶尔有细小的水滴被风从浪尖上扯下来,轻轻落在花瓣上,凝成几颗亮晶晶的小水珠,滚来滚去,却始终舍不得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