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生活的日子,在洋流的推涌中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安稳的韵律。
清晨,第一缕光刺破海平面时,苏娇娇的左眼和重楼的右眼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
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阳光滤成了柔和的金粉色,洒在两道并行的背鳍上。
重楼睁开眼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把脑袋歪过来,用额隆蹭一下苏娇娇的侧颊。
“唔嘤。”
含含糊糊的,带着刚醒来特有的那种黏糊劲儿。
苏娇娇回蹭他一下,尾鳍在水中轻摆,算作应答。
然后两头虎鲸并肩巡游,重楼游在外侧,始终保持着她和任何潜在威胁之间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娇娇游在内侧,额隆每隔片刻便发出一组极轻的探测声波,扫描前方海域的每一寸变化。
她的声波扫过去,他的尾鳍摆过来,那些完全同步的节奏让巡游本身就成了某种仪式感。
午后到黄昏之间的那段时间,是一天中最放松的。
吃饱了就得找点事干。
他们有时候会潜入海藻林。
这片海藻林是他们新发现的,位于礁石群背阴面的一处凹陷地形里,海藻林茂密得几乎遮蔽所有光线,长长的叶片在洋流中慢悠悠地摇摆。
苏娇娇会把身体缩进最密的叶丛里,黑白相间的纹路和摇曳的海藻影子融为一体,但重楼总能找到她。
他会从她背后悄然浮上来,把脑袋从她尾鳍旁边探出去,发出一声得意洋洋的“嘤”。
那意思是:找到你了。
苏娇娇被他找到的次数太多了,渐渐也学会了反套路。
有一次她没躲,反而静静地从他侧后方游过去,在他还在海藻丛里拱来拱去的时候,用尾鳍尖偷偷碰了一下他的背鳍。
重楼被碰得整头鲸弹了起来,发出好大一声“嘤——”,那张黑白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受惊之后拍出去的尾鳍卷起一大团海藻碎叶,在水中纷纷扬扬地落了好一阵子。
苏娇娇的笑声在海藻林茂密的叶片间来回反弹,被放大成环绕立体声,整片海藻林都在陪她一起笑。
她用胸鳍拢了拢他的后脑勺,没再笑他。
重楼的脑袋被她兜了一下,整头鲸立刻就不炸了,顺势把自己往她胸鳍弧度里拱了拱,像是在说:被吓到了,需要安慰。
苏娇娇的鼻腔又振了一下,但这次只是轻轻的一声“噗”,然后便安安静静地拢着他,尾鳍在水中缓缓摆动着。
入夜后,他们会浮到较浅的水层看星星。
重楼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把脑袋搁在苏娇娇的胸鳍上。
他会把自己那颗大脑袋严丝合缝地卡进她的胸鳍弧度里,发出一声满足到冒泡的“唔嘤——”,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有时候也会换姿势,把脑袋枕在她背上,整头鲸横过来贴着她,尾鳍勾着她的尾鳍。
苏娇娇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颗黏人的大脑袋,偶尔他没靠过来,她的胸鳍反而会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她会装作不经意地往他那边游近一点,用胸鳍尖轻轻勾他一下。
重楼被勾了,立刻把脑袋拱过来,发出一连串“我来了我来了”的嘤嘤声。
苏娇娇便摆出一副“也没多想让你靠”的淡定姿态,但那条尾鳍尖已经在身后偷偷翘得很高。
他们的交流变得越来越简洁。
一个眼神的偏移,他能判断出她想去哪个方向。
一声极短促的“嘤”,她能读懂是饿了还是累了还是单纯想玩。
捕猎时她只需要微微调整胸鳍的角度,他就知道该从哪一侧包抄。
休息时她还没闭上左眼,他已经调整好了与她完美互补的警戒姿态。
当这种交流已经变成一种不需要解码就能精准互译的本能时,语言反而退到了其次。
科考船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些日子里的每一帧画面。
小海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窗口。
他手里握着鼠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看一段停一下,看一段停一下,最后把鼠标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介于叹息和傻笑之间的声音。
“吴导。”
老吴正在旁边看水文数据,头也没抬:“嗯。”
“我觉得我的血糖在飙升。”
小海指着屏幕上那排窗口,语气真诚到近乎控诉,“你看这个,他看她那个眼神。你看这个,她勾他那一下。你看这个,他把脑袋搁她胸鳍上搁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吴导,四十分钟。”
老吴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上,苏娇娇正用胸鳍拢着重楼的后脑勺,重楼整头鲸都埋在她胸鳍下面,只露出一扇在身后缓缓摆动的尾鳍。
小海继续控诉:“我看崖和汐的视频,觉得已经够甜了。崖和汐至少还分头捕个猎各自冷静一下,这俩倒好,巡游黏一起,捕猎黏一起,休息黏一起,看星星还要黏一起,重楼连睡觉要用尾鳍勾着娇娇的尾鳍,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分开的时间加起来有没有超过两小时?”
他说完想了想,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两小时都多算了。”
老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屏幕上的画面。
“崖和汐是彼此选择了一生的伴侣。”老吴像是在给每一个字找最恰当的位置,“但这两个小家伙,他们更像是两颗行星撞在了一起,撞完之后引力场就再也分不开了。”
小海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画面上,苏娇娇正低下头,用额隆蹭了蹭重楼露出来的脊背。
重楼从她胸鳍下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嘤——”,尾鳍在身后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小海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老吴的形容再准确不过了。
他们不是简单地生活在一起,他们是把彼此长进了对方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