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训结束恰逢又一年海狮繁殖季,汐悬停在正前方,宣布此次全员出动。
苏娇娇偏过头,看向重楼。
重楼也在看她。
两头小虎鲸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
然后重楼往前游了半米,用额隆轻轻碰了碰她的额隆,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嘤”。
翻译过来却有好几层意思:我跟着你,我相信你,我们一起。
苏娇娇的鼻腔轻轻振了一下,用额隆回碰了他一下。
没说话。
但她的尾鳍尖在悄悄地翘了一下。
汐将两头小虎鲸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然后发出最后一道指令:出发。
太阳跳出海平面时,狩猎开始了。
苏娇娇和重楼已经潜伏在那块预定礁石后了。
然后崖的信号到了。
那是一声极低频的“呜”,从远处传来,闷沉有力。
紧接着是水花的轰鸣声。
苏娇娇用被动声学图景“看到”了全过程。
崖那扇巨大的尾鳍在瞬间爆发出全部力量,整头鲸从正前方直插海狮群的中心,整片海域瞬间陷入了混乱。
海狮群炸了,成年海狮的吼叫声、幼崽的尖叫声、身体撞击水面的闷响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苏娇娇的肌肉绷紧了。
她的被动声学图景正在实时追踪每一条逃窜的轨迹,筛选、分类、预判,然后在混乱中锁定了一个目标,一头体型中等的年轻海狮,正从岛礁的侧翼脱离大部队,朝他们潜伏的方向游来。
它的游速很快,但路线不稳,显然是被崖的冲击吓得失了方向,正慌不择路地往深水区逃窜。
苏娇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微微向左倾斜了身体,调整了胸鳍的角度。
那个动作极细微,但重楼察觉到了。
他在她身体倾斜的同一瞬间完成了自己的调整,悄无声息地从右侧开始包抄。
那头海狮已经完全进入了他们的伏击圈。
苏娇娇从礁石阴影中猛冲而出,从海狮的右侧切入。她的位置精准到了极致,恰好卡在海狮和礁石之间的空隙里,彻底断绝了它调头逃回岛礁的可能。
海狮被她这一截吓得急转,朝开阔水域的方向猛冲。
重楼就在那里等着它,他的身体从侧后方切过去,牙齿精准地锁住了海狮的尾柄。
一击致命。
整个伏击过程没有声音指令,没有任何形式的战术沟通。
只有一个身体倾斜的角度,一次水流变化的感知,一个在脑海中同步形成的战术图景。
苏娇娇悬停在水中,看着重楼叼着猎物浮上来。
他在她面前停住,没有急着炫耀,而是先把海狮放在两人中间的那块礁石上,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嘤”。
不是平时那种拐了七八道弯、恨不得整片海都听见的嘹亮高音,而是只有近在咫尺的她能听见的。
苏娇娇被他这不像他一贯作风的含蓄弄得一愣。
重楼往前游了半米,把额隆轻轻靠在她的侧颊上,贴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发出含含糊糊的、拐了好几道弯的“唔嘤唔嘤唔嘤”。
苏娇娇用额隆轻轻碰了碰他的侧颊。
他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让她碰得更顺手一些。
苏娇娇看了看猎物,又看了看他。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兴奋。
他是在等她先夸他。
苏娇用额隆极轻极轻地蹭了蹭他的额隆,发出一声软软的、拖了长音的“嘤——”。
翻译过来就是:你今天最厉害。
重楼的尾鳍瞬间从偷偷摆动变成了剧烈摆动,整头鲸从头到尾开始冒泡,发出一连串上扬的“嘤嘤嘤”。
然后他又忽然收住,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一副沉稳的姿态。
但那尾鳍还在抖。
苏娇娇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鼻腔振出来,轻而上扬。
重楼被她的笑声击中,彻底撑不住了,一头扎进她胸鳍下面,整头鲸从脊背到尾巴尖都在晃。
苏娇娇用胸鳍轻轻拢住他,把这个黏糊的家伙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远处的礁石平台上,崖和汐并排浮在浅水区。
汐的尾鳍在水中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她的鼻腔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柔的“啾”,那声音里满是骄傲和满足,像是一个老师看着两个最得意的学生,又像是一个母亲看着两个并肩长大的孩子,终于可以在她的注视下独当一面。
崖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两头正把头挨在一起分食猎物的小家伙,发出一声极低的“呜”。
翻译过来就是:这两个崽子,还行。
……
数海里之外,科考船的船舱里。
屏幕上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左边是声学频谱图,记录着两头年轻虎鲸在整个伏击过程中的发声数据,右边是摄像头传回的水下画面,把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拍得清清楚楚。
声学频谱图上,那段波形是平的。
他们的频道是空的。
但他们的动作严丝合缝 ,苏娇娇冲出礁石的那一刻,重楼已经完成了包抄,苏娇娇截断海狮退路的那一刻,重楼已经抵达了伏击点。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同一颗大脑指挥的,没有延迟,没有误差,没有任何需要临场调整的偏差。
小海用力搓了搓脸。
老吴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他望着屏幕,望着那两头正挨在一起进食的年轻虎鲸,“十年前我们第一次拍到崖和汐并排休息的画面,那时候我们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话。”
小海点了点头。
那份报告他读过无数遍,那句话他倒背如流。
“虎鲸不组成固定伴侣。但崖和汐,是例外。”
老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现在。”他看着屏幕上那两道紧贴在一起的背鳍,“我们大概要有第二个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