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粥，靠在沙发上，视线越过茶几，落在厨房的方向。
林夕正踮着脚，努力去够橱柜上层的碗。
苏清雪站在她身后，看了两秒，伸手替她拿了下来。
“苏姐姐，我自己能够到的。”
“你刚醒，别逞强。”
“我真的好了。”林夕攥了攥拳头，冲她比划了一下，“你看，我现在力气可大了。”
那模样像只刚学会挥爪子的小猫。
苏清雪嘴角轻轻动了动，终究没忍住，抬手按了按她的脑袋。
“大力士，先把粥喝了。”
“我要自己盛。”
“锅还烫。”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两个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一高一低，带着日常里才会有的琐碎和温度。
艾莉丝坐在单人沙发上，膝上放着一只苹果。银色小刀贴着果肉缓缓旋转，削下一条完整而纤薄的长皮。
她抬头看了林渊一眼，翠绿色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笑。
“你妹妹很有精神。”
“嗯。”
林渊应了一声，把粥碗放回茶几上。
他的目光在艾莉丝脸上停留了两秒，很快又移开。
厨房里传来林夕清脆的笑声，紧接着是苏清雪无奈的叹息。
“别往粥里加那么多糖。”
“我喜欢甜的嘛。”
“甜过头对牙齿不好。”
“哥从来不管我加多少糖。”
“所以你哥不靠谱。”
“苏姐姐，你说话好像我嫂子。”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片刻后，苏清雪的声音才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半度。
“喝你的粥。”
林夕的笑声再次响起，里面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狡黠。
林渊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落在茶几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上，也落在艾莉丝银白色的发丝间。
一切都暖洋洋的。
一切都恰到好处。
他曾经在最疲惫的深夜里，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画面。
想象林夕健康地站在厨房里，能跟人拌嘴，能嫌粥不够甜，能笑得没有半点病气。
想象自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听着她们说话，就已经足够。
而现在，这个画面就在眼前。
完美得像一幅被精心装裱好的油画。
林渊的后颈，却有一根寒毛无声地竖了起来。
他没有动，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
“艾莉丝。”
“嗯？”
“你那个苹果削完了没有？”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苹果。
果皮已经削干净了，白嫩的果肉露在外面，泛着新鲜的水光。
“削好了。”她问，“你要吃吗？”
“给我一半。”
艾莉丝将苹果切成两半，起身走到他面前，把其中一半递了过去。
林渊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汁水充沛，果肉脆嫩。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我跟你们说个事。”
苏清雪正好端着一碗粥从厨房走出来，闻言在他对面坐下。
林夕也捧着自己那碗加了太多糖的粥跟出来，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
“什么事？”苏清雪问。
林渊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往后靠了靠，语气像是在闲聊。
“这次模拟里的事，我大概跟你们说说。”
苏清雪眉心微微拢起，放下了手里的粥碗。
艾莉丝也重新坐回对面，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确定现在要说？”苏清雪问，“你的精神状态……”
“没事。”林渊道，“就当聊天。”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次的身份是个皇子。神圣帝国的六皇子，外号叫疯狗。”
“疯狗？”林夕从粥碗后面探出脑袋，“哥，你演疯狗？”
“演得还挺像的。”
“我信。”林夕认真点头，“你本来就有点疯。”
“闭嘴，喝粥。”
林夕吐了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林渊继续讲下去。
他讲到了姬流萤。
讲到了雪地里那个跪着的、满身鞭痕却仍旧眼神凶狠的女孩。
讲到了西境的魔裔，讲到了觉醒仪式，讲到了银棘的叛乱，也讲到了从天而降的灭世神雷。
苏清雪听到他以生命为代价承接仪式反噬时，眉心皱得很紧。
她们的反应都很合理。
担忧，心疼，偶尔流露出一丝后怕。
苏清雪在他讲到濒死那段时，低声说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
艾莉丝也在他提到灵魂态时，垂眸道：“所以你又差点回不来。”
每一个反应都恰如其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林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两下。
他继续往下讲。
讲到暗紫兵装时，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那个兵装叫萨姆零式，是我母妃留下来的。”
苏清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艾莉丝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林渊看着她们的脸，忽然说道：“说起来，我母妃这个人挺神秘的。”
他像是在随口回忆。
“她在模拟世界里留了一堆东西，搞得我到现在都没弄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渊顿了一下，又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接了下去。
“这让我想起了我妈……”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人打断。
也不是忽然噎住。
而是他的舌头像是在这一刻僵成了一块石头。
林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试图继续说下去。
试图把那个称呼后面的内容完整地吐出来。
可下一瞬，他的大脑像被人凭空抹去了一块，变成了一面雪白而冰冷的墙。
妈。
我妈。
她叫什么？
她长什么样？
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有没有在某个雨天接过他放学？
有没有在厨房里骂过他不洗碗？
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话？
林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彻底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从身后浇了一桶冰水，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
他在脑海里疯狂翻找，试图抓住任何一个与那个词有关的画面。
一张脸。
一个轮廓。
一句口头禅。
一个音节。
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背影也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空的。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一块被人用最高权限格式化过的硬盘，连残留的磁痕都被抹得一丝不剩。
“林渊？”
苏清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你怎么不说了？”
林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缓慢抬起头，看向苏清雪。
她的表情依旧关切，眉头微蹙，嘴唇微张，像是在等他继续讲下去。
林渊又看向艾莉丝。
她也在看他。
翠绿色的眼睛里，是温和的好奇。
林渊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他用极度压抑的嗓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们……”
他停了一瞬，声音更低。
“还记得我跟你们提过我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