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苏清雪近在咫尺的脸。
看见她眉心紧蹙的纹路,看见她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头疼。”他说,声音哑得像在嚼碎石子,“突然的,已经过去了。”
“什么性质的疼?”苏清雪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了学术模式,
“是魔力反噬还是精神过载?
刺痛还是胀痛?有没有伴随视觉异常?”
视觉异常。
“刺痛。”他只回答了这一个,“可能是精神消耗太大,回来之后的应激反应。”
“你需要躺下。”艾莉丝的手扶住他的后背,力道很稳,
“精灵族有一种安神的古法,我可以……”
“不用。”
林渊直起身,轻轻拨开她们的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也恢复了平时那副欠揍的淡漠。
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藏住了那点颤意。
“我就是太久没吃东西了。”林渊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谁去给我热碗粥?”
苏清雪和艾莉丝对视了一眼。
“我去。”苏清雪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坐着别动。”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声渐远。
艾莉丝没有跟去,而是重新坐回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用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你在害怕什么?”
林渊抬眼。
“什么?”
“你的心跳。”艾莉丝抬起手,在空气中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精灵的听觉比人类灵敏得多。
你从刚才开始,心跳就没有平稳过。”
她歪了歪头,银发从肩侧滑落。
“不是激动,不是疲惫,是恐惧。”
林渊看着她。
这句话的观察力很像艾莉丝。
但她说完之后,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没有追问,没有逼迫,没有凑上来用那种让人窒息的方式把他困在原地。
太温和了。
那个会在厨房里突然吻上来的精灵王女,那个会说“这是一百年的利息”的疯狂女人,那个占有欲强到连苏清雪多看他一眼都要竖起尖耳朵的病娇。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艾莉丝,温柔得像一幅画。
一幅被人精心描摹出来的,完美的画。
“我没在害怕。”林渊说。
艾莉丝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太乖了。
真正的艾莉丝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她会凑过来,会用指尖勾住他的下巴,会用那种带着笑意的威胁口吻说“你在骗我”。
林渊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是应激反应,这是精神过载后的疑心病,你刚从一个濒死的灵魂态里被拉回来,你的判断力不可靠。
不可靠的是你自己。
不是她们。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苏清雪在热粥。
走廊尽头,林夕的呼吸声依然平稳。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咔嗒。
咔嗒。
林渊数着那个间隔。
一秒。
一秒。
一秒。
正常的。
完全正常的。
和他之前数的一样。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那个间隔慢了。
是他记错了吗?
还是它被修正了?
“粥好了。”
苏清雪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没什么料,凑合喝。冰箱里只有昨天剩的……”
她顿了一下。
“不对,应该说是刚才剩的。”她自嘲地笑了笑,“对我来说只过了一秒。”
林渊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米粒软烂,带着一点点甜味。
是林夕喜欢的那种做法。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碗。
“苏清雪。”
“嗯?”
“你刚才在厨房热粥,用的什么?”
苏清雪愣了一下。
“灶台啊。”她说,“你家就一个灶台。”
“用了多久?”
“两三分钟吧,粥本来就是温的,热一下就好了。”
林渊点点头。
粥本来就是温的。
因为时间冻结的那一秒里,粥没有变凉。
逻辑自洽。
一切都自洽。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可正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太经得起推敲了,林渊才觉得不对。
真实的生活里,总会有不自洽的地方。
总会有解释不通的小事。
总会有“我明明记得放在这里怎么跑到那里去了”的困惑。
但从他回来到现在,除了那张纸的折痕和秒针的间隔之外,一切都完美得像是被人提前排演过。
“哥?”
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渊的身体瞬间绷紧,然后又在下一秒松开。
他转头。
林夕站在走廊口,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但她的脸色是红润的。
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不晃,不抖,不需要扶着墙。
“哥,你回来了?”
林夕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迷糊。
“我刚才做了个好长的梦,梦见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了沙发上的苏清雪和艾莉丝。
“两位姐姐还在啊。”
林夕冲她们笑了笑,然后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渊旁边。
“哥,我好饿。”
林渊看着她。
看着她红润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时那种毫无防备的放松姿态。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厨房有粥。”
“好耶。”
林夕蹦起来就要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转回来。
“哥,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
“有,你脸上的肉少了。”林夕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
“你到底去不去喝粥?”
“去去去。”
林夕跑向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
健康的,活泼的,充满生命力的背影。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可他的后背,依然被那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茶几上那张纸。
平整如新。
没有折痕。
然后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遍。
你累了。
你只是太累了。
睁开眼的时候,苏清雪正安静地坐在他身边,艾莉丝正安静地坐在对面,林夕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找碗。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
咔嗒。
咔嗒。
咔嗒。
一切正常。
一切完美。
完美得让人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