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过去，世间万物几乎皆与他无关，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到哪儿就落在哪儿。
他习惯了，习惯了什么都不在乎，习惯了什么都无所谓，习惯了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当成过眼云烟。
但在某一天，某一个瞬间，遇见了某一个人，然后那颗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跳动的心，开始疯狂雀跃。
他不喜欢她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这会让他失控。
而他也不想让自己卑劣的样子吓到她。
她收了玩笑的神色，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可以做到，但你也要做到，如果有一点犹疑动摇，我不会停留，或许，我会亲手杀了你。”
寻常人听见这番话，只会觉得阴冷窒息，毛骨悚然。
张起灵没有半分抵触，他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钟里，他眼底最后那点淡淡的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分走而生出的滞涩，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心底一片安稳，甚至滋生出极浅极淡的愉悦。
“好。”
不远处，刘丧听见这两人对话，默默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这两个人精神是不是不太正常，什么叫我会亲手杀了你，什么叫好，这是谈恋爱应该说的话吗。
肯定是偶像常年一个人独来独往，太不了解世俗了，被那个时老板引导偏了。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
而且偶像还跟吴邪那个疯子相处了那么久，跟疯子待久了，多少会受点影响。
等回去之后，他得好好挑几本书，给偶像看。
刘丧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所有人就都起来了。
雨林雾气还没有散，白茫茫的一片，一行人换好潜水衣。
“我打头，张起灵跟上，然后黑瞎子，然后吴邪，胖子，刘丧，吴二爷的人在最后。”
“下水之后跟紧，不要掉队，不要乱摸东西，不要东张西望，底下不比上面，出什么事我没法一个个捞。”
说完后，时苒第一个下水，张起灵紧随其后。
石板下面的洞口比想象的要大一些，勉强能容一个人弓着身子钻进去。
洞口先窄后宽，一开始只能勉强通过，岩壁上的石头刮在潜水衣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往里游了大概二十米左右，空间忽然开阔了，像一个被水灌满的房间，防水手电的光照不到边界，光柱在无尽的黑暗里徒劳地伸展开去，最后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吃掉。
张起灵游过去，岩壁上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形状不规则的，表面布满了水垢和青苔，他一只手撑在岩壁上，另一只手摸到那块石头的底部，指尖探进石缝里。
吴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住了，恍惚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西沙，海底墓。
也是这样的黑暗，也是这样湍急的水流，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地被什么东西吸进去，像一个被扔进洗衣机里的布娃娃，翻滚，旋转，头晕目眩，分不清上下左右。
天旋地转。
然后，一切安静了。
吴邪感觉自己从高处坠落，砸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他的后背和臀部先着了地，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隔着一层潜水衣和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那一摔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重。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面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氧气瓶也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
他闭着眼睛躺了好几秒，才慢慢睁开，打开手电，光柱亮起来，在黑暗中劈开一条窄窄的路。
他们在一条甬道，拱形的顶部大约有三四米高，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被水汽和霉菌侵蚀得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
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一些干枯的、发黑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滑。
吴邪摇了摇头，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正准备站起来，先看看墙上的壁画，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吴邪抬起头，时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表情无奈。
“你这邪门体质心里没点数么，再往前半个，就是机关。”
吴邪愣了一下，打着手电往她指的方向照去。
地面上的青石板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不同，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块石板比旁边的要低大概两毫米。
但如果他的脚踩上去，那块石板就会往下沉。
他把那只已经迈出去半步的脚缩了回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
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拎着氧气瓶，头盔歪在一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看了一眼那块石板，又看了一眼吴邪，脸上满是嫌弃。
“天真啊，你忘了你开棺必起尸了，别乱跑，让胖爷我来。”
时苒叹了口气，“你们下墓，速通过么？”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子，这倒斗虽然是下流行当，但也是个精细活，你得看风水，找方位，辨土质，认机关，破毒阵，一步走错了那就是个死，哪还有速通的呢？”
“现在有了。”
她边说边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将用黑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抱了出来。
防水布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RPG。
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有点发飘，“妹子你这是要动大家伙？”
“直接去主墓室就行。”时苒把RPG扛在肩上，“没必要浪费时间。”
别说黑瞎子，连张起灵都沉默了。
他下了一辈子的墓，见过用洛阳铲的，用炸药包的，用雷管的，用各种土制爆破装置的，但从没见过有人用RPG开墓室的墙。
“退后。”时苒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一群挡路的鸡。
一行人退得远远的，贴着甬道的拐角处蹲下来，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胖子蹲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的，嘴里念叨着：“乖乖，乖乖，胖爷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看见有人用这玩意儿倒斗……”
张起灵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离时苒最近。
他不是不怕被炸到，是他要确保万一出了问题，他能第一时间把她捞出来。
时苒转过头，看了一眼张起灵，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隔着潜水镜，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然后她转回头，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