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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宁安如梦:清洗

    江南,五月。

    画舫在秦淮河上,丝竹声软绵绵地飘在水面上。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倚在栏杆边,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醉意。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公子嗤笑,“女子称帝,千古奇闻啊。”

    旁边紫袍的接话:“牝鸡司晨,能有什么好下场,也就是北边蛮荒之地,才容得她胡闹。”

    “可不是。”

    另一个摇着扇子,“江南文华之地,呵,谁搭理?”

    几人哄笑起来。

    正笑着,岸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紧急军务。”

    一队黑甲骑兵从长街那头冲过来,行人慌忙躲避,画舫上的公子哥儿们也停了笑,皱眉看过去。

    “什么人,这么嚣张……”

    话音未落,骑兵已经冲到岸边。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玄甲黑马,手里握着张纸,对着河面扬声:

    “奉旨,查办金陵王氏、谢氏、顾氏三族,抗旨者,格杀勿论。”

    画舫上瞬间死寂。

    王氏、谢氏、顾氏,那是江南最大的三家世家,盘踞此地数百年,树大根深,连旧朝皇帝都要给三分面子。

    现在查办?

    “疯了……”月白长衫的公子喃喃。

    没疯。

    李庄和张遮到江南的第三天,就动了手。

    没铺垫,没试探,直接抓人。

    王氏家主王允之正在祠堂祭祖,李庄带兵冲进去,当场拿下。

    从他书房里搜出勾结平南王的密信,还有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的罪证。

    谢氏更狠。

    谢老太爷拄着拐杖出来,指着张遮的鼻子骂。

    张遮面无表情,亮出令牌:“谢家私设刑堂,虐杀佃户十七人,证据确凿,拿下。”

    顾氏倒想反抗,纠集了三百家丁,拿着刀枪棍棒堵在府门口。

    可时苒派出的大军不是摆设。

    三天,江南三大世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下狱。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江南。

    所有世家都慌了。

    有人想跑,城门已经被守住。

    有人想联名上书,折子还没出城,李庄就带人上门了。

    “奉旨查办。”

    就四个字。

    然后就是抓人、抄家、审问。

    张遮审案快得吓人。

    世家这些年干的脏事,本就不是隐秘。

    现在拿出来,一条一条,铁证如山。

    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

    菜市口的青石板,血洗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五万大军驻在江南各州府,有世家想招兵买马反抗,刚聚起几百人,大军就压过来,直接碾碎。

    江南乱了。

    乱得彻底。

    时苒坐在御书房里,看着乌鸦从窗外飞进来,落在案头。

    她解下鸟腿上的小竹筒,倒出纸条。

    上面是李庄的字迹,很潦草:“已查七家,罪证确凿,斩首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宗族及作恶家仆四百余人,望陛下定夺。”

    时苒提笔,写了一个字。

    杀。

    从江南到京城,八百里加急要跑三天,乌鸦一天半就到。

    这一个月,时苒用乌鸦传了十七道旨意。

    十七道,全是杀。

    朝堂上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大臣们上朝时,头低得越来越低,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整个早朝,只有时苒一个人的声音。

    下朝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太狠了,江南那边,听说人头都挂满城楼了。”

    “暴君,这是暴君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可私下里,暴君这两个字,已经传开了,连燕临都觉得心悸。

    他在北境打过仗,杀过人,见过血。

    但像时苒这样,一声令下,杀得江南世家几乎绝户,他没有见过,甚至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治国了。

    这是清洗。

    姜雪宁正在查京城一家青楼,听到消息时,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江南杀了多少?”她声音发颤。

    时苒交代她的事,和谢危好几处都有重合,两人也合作了几次。

    “不清楚,但李庄和张遮手里有先斩后奏的权,杀多少,都不用请示。”

    谢危把手里刚查到的卷宗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姜雪宁翻开,是江南几家寺庙的账目。

    香火钱、田产、放贷记录,还有贩卖人口的证据。

    “这些……”她脸色发白。

    “这些要是到了陛下手里,江南还得再死一批人。”

    姜雪宁合上卷宗,手心全是汗。

    皇帝要的不是温良恭俭让的臣子,要的是敢杀人能杀人的刀。

    江南的反扑来得很快。

    几家大族联合,凑了八千私兵,打着复国诛暴君的旗号,攻占了两个县城。

    消息传到京城,时苒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派了燕临,给了两千骑兵,三万兵马,三百门火炮,让他去平乱。

    当天傍晚,燕临进了宫。

    时苒在湖边的凉亭,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支竹笛。

    她在吹笛。

    笛声很特别,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也不是北境的军乐。

    是一种燕临从未听过的曲子,苍凉,辽阔,像大漠孤烟,像长河落日。

    他想起第一次见时苒,在凌川大营,她站在高台上,一身玄甲,说我要改天换地。

    其实很早的时候,他就觉得,她和旁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后来她练兵、打仗、杀人、登基……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狠,像早就计划好了似的。

    燕临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什么人?

    好像没有她不会的。

    打仗会,治国会,没什么能难得倒她。

    她像是……带着使命来的。

    一曲吹完,时苒放下笛子,倚在栏杆上。

    “你有话想说。”

    燕临走到亭子里,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陛下,你是不是不信我?”

    时苒挑眉:“你信我吗?”

    “信。”燕临毫不犹豫。

    “那就够了。”时苒笑了笑,“燕临,我要你当孤臣,懂吗?”

    孤臣。

    不结党,不营私,只忠于皇帝一人。

    燕家早就被时苒打散重组了。

    亲信将领被调往各处,陈继宗去了通州……

    他的兵权,早就被架空了。

    “这是你想要的吗?”

    时苒没答,只是朝他招了招手:“坐下说。”

    燕临没坐。

    他走到时苒面前,单膝跪下来,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

    他犯了错,父亲罚他跪着,他就这样仰头看着父亲。

    时苒失笑:“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你是不是,想要我做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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