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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杭州城外的小民不易

    不多时,几个青衣小鬟端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布在案上。

    边上菜边介绍。

    头一道是蟹酿橙,取秋后肥蟹剔出蟹黄蟹肉,与橙肉同酿在掏空的橙壳里。

    上笼蒸熟,蟹的鲜与橙的酸甜缠在一起,揭开橙盖便是一股清香扑面。

    第二道是桂花糖藕,西湖白花藕孔中填了糯米。

    用蜜水慢火炖至藕色变深,切片后淋上桂花蜜,入口绵软,甜而不腻。

    第三道是莼菜羹,取西湖莼菜嫩芽,与鸡丝、火腿丝同煮,汤清味鲜。

    莼菜滑嫩如脂,舀一勺送进嘴里,几乎不用嚼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第四道是酒蒸鲥鱼,钱塘江的鲥鱼正当肥美,用黄酒、火腿、冬菇同蒸。

    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入口即化。

    佐以半壶绍兴黄酒,酒色如琥珀,温得恰到好处。

    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坐在琴几前,戴着面纱,调了调弦,开口唱了首江南小调。

    词是流行的《菩萨蛮》,曲调轻软,嗓音也清亮。

    唱到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时,船家立在舱门口,低声给李炎介绍:

    “这是湖上最有名的何娘子,平日请她唱一曲少说要五百文。”

    “贵客今日包了船,何娘子破例多唱几支。”

    李炎靠在软榻上,端着一杯黄酒,望着窗外湖光山色,听着琵琶轻拢慢捻。

    嗓音是要比萍儿要柔得多,加上面纱的衬托,别具一番风格。

    身段比起安灵儿差一点,但是胜在是外面的,意境就高了一分。

    船家见他兴致不错,又殷切地换了一壶新酒上来。

    “贵客若是乏了,船上有歇息的雅间,推开窗便是湖心。”

    “若是想钓鱼,船尾备了渔竿和鱼饵,秋后的西湖鲫鱼正肥。”

    “若是想看歌舞,老朽再叫几个舞姬来。”

    “喊来吧。”李炎放下酒杯,“正好欣赏一番杭州舞娘的身姿。”

    船家应声退下,叮嘱船工慢慢划。

    画舫缓缓离岸,往湖心方向漂去。

    歌舞升平,曲美人柔。

    ……

    另一边的符金玉三人从候潮门出城,沿着钱塘江往西南走了不到十里,便渐渐感觉到了城外的光景与城内截然不同。

    官道两侧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稻茬枯黄地立在田里。

    路过的第一个村子叫柳浦村,村口的几棵老柳树半枯了枝叶,树下聚着一堆人,隐隐传来呵斥声和哀求声。

    走近了才看清。

    两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正站在一家农户门口,手里拿着册簿和绳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跪在地上,拽着差役的裤脚,老泪纵横:“大人!大人再宽限几日吧!”

    “今年稻子遭了台风,倒了一半,实在交不出秋米啊!”

    差役一把甩开他的手,指着册簿喝道:“三日之内交齐!交不齐就牵你家那头牛抵债!”

    老农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抱着他的腰,哭得嗓子都哑了。

    差役看了看那头拴在院角的老黄牛,又扫了一眼缩在门口发抖的农妇和她怀里抱着的婴儿,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另一个差役已经推开隔壁另一户人家的篱笆门,从里面拽出一个中年汉子,将绳索往他脖子上一套。

    “走!交不出身丁钱就去江边挑石头,做满三十个工抵债!”

    那汉子的妻子追出来,披头散发地扯着差役的袖子,被一把推倒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

    符金玉站在路边,手指在袖中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上前。

    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贸然介入只会给这些农户带来更大的麻烦。

    她带着两名护卫继续往前走。

    到了钱塘江边的一处渡口,远远便望见码头旁设着几道简易的木栅卡口。

    几个穿着绸缎的包税商人坐在卡口后的凉棚下,身旁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正对过往的货物挨个查验抽税。

    一个挑着两筐鲜鱼的渔民被拦下来,包税商人的手下伸手往筐里翻了翻,大声报数。

    “鲜鱼两筐!抽税二十文!”

    那渔民赔着笑脸说今早刚打的鱼还没卖出去,手里没有现钱。

    包税商人不说话,身旁的打手直接从他筐里拎走了最大的一条鲤鱼,扔进凉棚下的大木盆里。

    渔民敢怒不敢言,挑起剩下的鱼低头走了。

    另一个牵着驴车的老汉运的是几捆干柴,被抽了十文过路钱。

    一个抱着两匹粗布的中年妇人被拦下,包税商人捏了捏布角说是上等绢,按绢价抽税。

    妇人争辩说这是粗布不是绢,被一记耳光扇了回去。

    妇人抱着布蹲在路边,低着头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布面上。

    符金玉站在渡口边上,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炭笔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靠在渡口的石柱上,飞快地记录着。

    申时末,日头偏西。

    三人回来后先是去了户部,起初还进不去。

    符金玉拿出了令牌后,户部官员便秒变舔狗。

    符金玉回到清河坊时,身上那件青布衣裳的下摆沾了不少官道上的尘土。

    两名女护卫也回来了,其中一人手中的纸上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李炎则是入了夜才哼着小曲回来。

    他坐在窗边,回味了画舫上的滋味。

    雅!雅得很!

    不过他有点雅过敏,过两日要让钱弘佐安排一下。

    这个时代,可以说所有顶尖的没人都在这些权贵手里。

    流落到外面的,都是他们挑剩下的。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吧!”

    符金玉推门而入,脸色有点不好。

    “陛下,”她将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放在桌上。

    “今日所见,吴越底层百姓的负担,比大唐新政下的百姓要沉重数倍。”

    “臣今日出城,走访了柳浦村、江边渡口和几处农户。”

    回城后又去清河坊的市舶司旧址调阅了几份吴越户部公开的税册,与所见所闻互相印证。

    吴越的赋税,从大类上分五种。”

    “第一种,田赋,这是正税,也是最重的一项。”

    “沿袭唐两税法,夏税征丝绢,秋税征米粮。”

    “每亩秋米三斗,夏绢每亩三到四尺。”

    “在此之外,吴越独创了一项进际税,通俗来讲就是虚增田亩计税。”

    “农田实有十亩,按十六亩算。”

    “桑地实有十亩,按十八亩算。”

    “王室直辖的官田和营田由营田使专管,佃客对半分租。”

    “第二种,身丁钱,人头税。”

    “二十岁到六十岁的成丁,每年每人交三百六十文钱。”

    “僧尼、童行、老人,都不能免。”

    “人死了而欠税未清的,家属代缴,或由里正追索到户。”

    “第三种,专卖税。”

    “盐,亭户专煮,官定价格收购,官卖。设盐监管生产和征税。”

    “茶,茶园课茶租加茶榷,茶农纳茶或纳钱,商人过卡再抽税。”

    “酒曲,城乡酒户定额包税,私酿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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