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与符金玉出了坊署,抱着三匹粗绢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
织机声依旧咯吱咯吱地响着,井边浣纱的妇人们依旧弯着腰,只是看向二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她们看见孙娘子一路小跑着回了自家院子,脸上泛着久违的红光。
出了百井坊,午后的杭州街头依旧热闹。
符金玉抱着绢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郎君,这银圆用起来真方便。”
“还有金圆、铜圆。”
“咱们大唐的货币体系,如今已经成了抢手货了,连登州的高丽商人和南洋商人都喜欢得紧。”
“臣看方才孙娘子一拿到银圆就瞪大了眼,恐怕杭州百姓也盼着用上咱们的银圆呢。”
李炎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马屁拍得倒是越来越顺溜了。”
符金玉面不改色,依旧一本正经。
“臣妾说的是实话。”
“周林大人监铸的银圆含银成色九成,边齿防刮,比吴越这边的旧铜钱不知方便了多少。”
“如今户部已经在各州推行,市易司和皇家公司的结算全部改用新币。”
“贾琰上月给臣妾报的账目,全部是新币核算,一眼看去清清楚楚。”
“说起来,这还是郎君当初亲自设计的模子呢。”
“周林监铸得力。”李炎边走边随口应道,然后话锋一转,“眼下唯一的瓶颈,是银储量。”
“中原银矿本就有限,靠收兑旧银和碎银维持铸币,只能勉强撑住现有的投放量。”
“往后南方平定,海贸扩大,市面上需要更多银圆。”
“光靠中原的银矿,不够。”
他目光微沉,“听说日本那边,有一个大银矿。”
“等南方平定了,我带你去日本看樱花,采银矿去。”
符金玉眼睛亮亮的,却没有追问,只是将李炎这句话默记在心。
她换了个话题:“郎君方才怎么忽然不说话?”
“从百井坊出来走了两条街,连那些新开的铺子都不看了。”
李炎沉默了一息,望着街边一个光脚蹲在墙角啃冷饼的半大孩子,忽然骂了一句:“电视误我。”
他从前看到吴越钱氏“善事中原、保境安民”。
太平年里钱王兴修水利、轻徭薄赋、两浙晏然。
现实却是孙娘子的织机从早响到晚,一年到头余不了多少钱。
男人患了疟疾还要被征调运粮,拿不出保钱就要填命。
每一匹粗绢过一道坊署,朝廷剥一层皮。
吴越王宫的崇政殿上灯火通明,百井坊的院子里面有菜色。
虽说这与自己有关,但是自己也不知道吴越小民这么困苦啊。
何况孙娘子家有两台纺织机,在杭州城应该是属于小康家庭。
这样的家庭都面带菜色,其余小民的生活可想而知。
若是自己当初灭了苏府后,移居吴越,可能现在的局势应该是北伐吧。
而非南下了。
一开始就只想躺平,每日听听萍儿唱曲,翻翻明惠的窗户,甚至与汴梁的贵妇人交流交流文化。
如果那时候来了吴越,可能冲宫冲的就是吴越王宫了,在这个乱世,小民能活着就是最好的光景了。
想象中美好的吴越,美好也是建立在这压榨百姓的基础上。
只能说,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还得自己来创造。
看来统一的步伐还是得加快了,闽国收了后,让吴越也准备纳土吧。
旁边的符金玉不知道电视是什么,但她听出了李炎语气里那股压着的火气。
回到租住的小院,李炎将那三匹粗绢搁在案上,坐了片刻,忽然开口:“玉娘,你出城一趟。”
“去周边农户家走走,看看吴越的赋税到底多重,百姓日子到底怎么过的。”
“带上两个皇家公司的女护卫,谨慎些。”
符金玉点头应下,回房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衣裳,用帕子包了头发,打扮成寻常商户女眷的模样。
两名皇家公司的习武女护卫已在院门外等候,腰里别着短刀,面上不带脂粉,身形利落。
三人出了候潮门,沿着官道往西南郊外去。
李炎在院中又坐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正好,秋风从西湖方向吹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闲着也是闲着,得体验一下杭州城的风情。
然后站起身来,弹了弹袍角,独自出了门。
中秋过后的西湖,游船比节前少了几分拥挤,多了几分从容。
湖岸边的桂花开到了尾声,风一过,细碎的金色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画舫沿着湖岸一字排开,船头挂着各色灯笼。
有的船上已坐了客人,隐隐传来琵琶声和女子的浅唱。
有的船家正蹲在船头擦洗甲板,见有人走近便起身招呼。
李炎在岸边站了片刻,挑了一条靠在白堤附近的画舫。
船不大,上下两层,船身髹着深棕色桐油,舱门两侧悬着竹帘。
船头立着个四十来岁的船家,面皮被湖风吹得黝黑。
见李炎衣袍名贵、气度不凡,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这位郎君,散座还是……”
“包船!”
没等他话说完李炎便打断了他。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圆,递了过去。
船家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正面压着“大唐天启通宝”六个篆字,背面是一圈稻穗纹,成色十足,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他捏着中间吹了吹,然后放在耳边听了听。
脸上抑制不住的开心。
一枚金圆值十枚银圆,折钱至少一万五千文。
包一条画舫连带酒宴歌舞,市价不过三千文上下。
这是顶级的贵客,一看就是北面来的狗大户。
“贵客请……”船家将金圆小心收入怀中,引着李炎登船。
李炎在舱中坐定,环顾四周。
舱内陈设雅致,四壁挂着几幅山水条屏,案上摆着越窑青瓷茶具,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
案旁有一张乌木琴几,几上搁着一张曲颈琵琶。
凭窗远眺,湖心三塔的轮廓清晰可见,苏堤上桂树成林,游人往来如织。
“贵客来得正是时候。”
船家捧上一盏清茶,满脸是笑,“中秋刚过,湖上人少了些,反倒清静。”
“贵客想听曲,还是先上酒菜?”
“先上酒菜,曲子唱江南小曲便行。”李炎靠在凭窗的软榻上,随口应道。
船家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