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金玉上前,手指轻轻抚过绢面,翻看经纬,又对着日光细看了片刻,回过头来微微摇头。
“孙娘子,这绢没你说这般好。”
“这只是粗绢罢了,你看这经纬,粗细不匀,跳纱不少。”
“原料是下脚丝,或是次茧抽的丝,对否?”
孙娘子尴尬地笑了笑,倒也没有强辩,只是叹了口气。
“这位小娘子好眼色,连下脚丝都摸得出来。”
“不瞒二位,这确实只是寻常粗绢。”
“如今坊里的绢,能织成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好茧都让大织坊和官营作坊收走了,我们这些小户人家,能拿到的只有次茧和下脚丝。”
她抬头看着李炎,“郎君若肯收,一百五十文一匹如何?”
“小妇人如今急等钱用,若是平时,这样一匹粗绢也能卖到两百文上下。”
李炎朝符金玉看了一眼,符金玉微微点头。
这个价格,确实公道。
“孙娘子,”李炎将绢搁回石案上,“既是急等钱用,为何还要低价卖呢?”
”你方才也说了,平日能卖两百文,如今只卖一百五十文,不是亏了吗?”
孙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苦笑了一声:“郎君有所不知。”
“前几日坊正挨家挨户来传话,说大唐天子要出兵闽国,我们这些坊廓户,每户要出一丁随军运粮。”
“我家男人上个月染了疟疾,身子还没好利索,哪里经得住长途跋涉?”
“这一去,怕是就回不来了。”
“所以急着凑点钱,到时候交给坊正,出了保钱,就能免了这一遭。”
李炎听着,面色未变,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那家里平日没有些积蓄吗?”
“积蓄?”孙娘子脸上的苦笑又深了一层,“郎君,我们这小门小户,一年到头能攒下几个铜钱就不错了。”
“前些日子官府刚来收了助军钱,我家有两台织机,每台交了一百文,共两百文。”
“丁口钱也加征了,我家四口人,一共交了七百文。”
“还有宅基地的进际税,折了一匹绢。”
“外加铁税、酒税、盐税、竹木税,杂七杂八的算下来……”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最后,手掌一摊。
“这一年的积攒,全搭进去了。”
“家里就只剩下勉强糊口的口粮。”
李炎沉默了。
他想起汴梁的市井摊贩云集,商贾辐辏,百姓手里有余钱去买蜂窝煤、肥皂、花皂。
相国寺大市上回鹘商人的香料和党项人的羔羊皮从来不愁卖。
他又想起在登州看到的盐田,灶户脱籍入民之后家家户户分了盐田,产出的盐按官价卖给朝廷,余下的自己还能留着。
而在孙娘子的院子里,两架织机咯吱咯吱地从早响到晚,一年到头只余七八百文。
“那平时呢?”李炎问,“若没有这些加征,日子还过得下去吧?”
“平时好一些。”孙娘子说到平时,脸上总算浮起一丝笑意。
“每年能余个七八百文,过年给孩子们扯件新衣裳,买两刀纸、几支笔。”
“小妇人的大儿子今年九岁了,跟着清河巷先生识字呢。”
说到儿子,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郎君您看,这院子里虽然破旧,但井水是甜的,鸡还能下蛋。”
“日子紧巴些,总能过下去。”
然后脸色又暗了下来,“但是这一遭大唐天子要打闽国,我等小民的日子又苦了。”
李炎没有再多问。
他将那匹绢重新卷好,搁在石案边上:“这绢,我全要了。”
“现织好的有多少匹?”
孙娘子眼睛一亮:“现成的有三匹!”
“都是这个月的,刚在坊署验过。”
她转身就往东厢房跑。
“三匹都要了。”李炎道,“孙娘子,你们坊里的规矩,买卖要去坊署登记吧?”
“对对,郎君一看就是懂行的。”
孙娘子抱了三匹绢从厢房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领着二人往坊署方向走。
“坊里买卖绢帛,都要去坊署税员那里登记,交了税才能出坊。”
“这是武肃王定下的规矩,几十年了。”
坊署在百井坊正中心,是一座矮矮的青砖瓦房,门口挂了块木牌。
写着“百井坊公署”。
木牌被风吹日晒褪了色,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税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一张旧案后面,面前摊着本厚厚的税册。
他看见孙娘子抱着三匹绢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伸手翻了翻税册:“陈孙氏,三匹粗绢,货值多少?”
“四百五十文。”
孙娘子依着方才和李炎议定的价格报了。
“四百五十文。”税员提笔蘸墨。
在税册上登记了日期、货品、数量和货值,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道。
“交易税,百分之二十,九十文。”
“另外每匹绢五文过手钱,三匹十五文。合计一百零五文。”
孙娘子愣了一下:“怎么又涨了?上月还是百分之十呢。”
“上月是上月。”税员搁下笔,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如今大唐天兵要南征,坊署接到上头指令,支援王师,税翻一倍。”
“等打了胜仗,自然降回去。你交不交?”
孙娘子无奈,告了声罪,然后回去凑钱了。
一刻钟后,她气喘吁吁的来了。
从荷包里数出一百零五文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案上。
税员将铜钱哗啦一声扫进抽屉,写了两张税票,一联递给孙娘子,一联递给符金玉。
“收好了,出坊的时候要查。没有税票,绢帛一律不得出坊。”
孙娘子小心翼翼地将税票折好揣入怀中。
李炎则是从符金玉手中接过一块沉甸甸的银圆。
那银圆正面压着“大唐天启通宝”六个篆字,背面是一圈稻穗纹,边齿整齐。
李炎将银圆放在孙娘子手心里:“拿着。不用找了,多的赏你了。”
孙娘子低头一看,眼睛猛地瞪大。
这是传说中的大唐银圆。
杭州城里私下兑换,一枚已经炒到了一千五百文钱。
她卖三匹绢的货值不过四百五十文,这一枚银圆够买十匹绢还有得找。
她双手捧着银圆,指头都在微微发颤,把它推还回去。
“郎君,这太多了!太多了!三匹粗绢不值这个价……”
“拿着吧。”李炎摆了摆手,“某心情后,多的赏你了!”
孙娘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数次,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