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芬坐在炕边,垂着眼,一声不响地拆着怀里的旧衣裳,针线在布面上戳得又轻又慢。
赵大柱就杵在炕前,肩背还火辣辣地疼,可他半点都顾不上,两只手攥得死紧,垂着头,粗声粗气地放软了调子:“素芬,我真知道错了……我一看见你跟别的男人坐一块儿,脑子就嗡一下,啥都顾不上了,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我是怕失去你。”
素芬手上的针线顿了顿,却没抬头,声音淡得像水:“你怕失去我,就是这么对我的?当着一整条街的人,动手打人,让人家指着我鼻子骂,让我以后在学堂怎么做人?”
她终于抬眼,眼底红得厉害,却没掉泪:“我跟陈先生清清白白,只是商量调课,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把事情闹成那样。赵大柱,你这不是在乎我,你是只管你自己的脸面。”
“我不是……”赵大柱急得想辩解,却又说不出半句漂亮话,只能闷声闷气道,“我就是浑,我就是莽,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别这么冷着我,我心里难受。”
素芬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针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打你骂你,街上的闲话就能散吗?人家陈先生白白挨了你一顿打,他媳妇都闹到那份上了,明天学堂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我辛辛苦苦熬到能在学堂做事,不是为了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不守规矩、不懂体面的。”
赵大柱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堵得发慌,蹲在炕边,伸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衣角,又怕她躲开,手在半空悬了好久,才轻轻、小心翼翼地搭了上去:“那……那我明天去学堂,跟校长说清楚,跟陈先生赔罪,怎么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素芬身子一僵,没挣开,也没应声,只是眼里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漫了上来,晕红了眼眶。
院里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得打了个转,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炕沿。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赵大柱又沉又闷的呼吸。
夜色漫进小院,梧桐叶在窗下簌簌作响,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沉沉。
素芬依旧坐在炕边,一言不发地缝补着衣物,心底的委屈与寒凉,还没散去半分。赵大柱没敢再聒噪,轻手轻脚地钻进灶房,忙活起来。
白日里街头的闹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想着法子,能让素芬消气。
素芬素来爱吃口麻辣,平日里舍不得吃,他便想着,做一锅热辣辣的火锅,暖了身子,也能暖开她心里的冰。
他从坛子里翻出积攒的干辣椒、花椒,又切了前些天卤味剩下的肉片、青菜,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粉条也泡上。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红亮的火光映着他憨厚的脸,他笨拙地熬着锅底,麻辣香气一点点漫出来,飘满了小小的屋子。
不多时,一口小铁锅端上炕桌,滚烫的汤汁咕嘟冒泡,红油翻滚,麻辣鲜香的味道钻人鼻腔。
赵大柱搓着手上的水渍,小心翼翼走到炕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讨好:“素芬,别生气了,我做了你爱吃的麻辣火锅,快趁热吃口,暖暖身子。”
素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赵大柱也不恼,搬了小凳子坐在炕边,拿起碗筷,往碗里盛了满满一碗菜,递到她面前,语气满是愧疚:“我知道,今日是我浑,是我冲动,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让你在外头受了委屈,丢了脸面,是我对不住你。”
他顿了顿,看着素芬泛红的眼眶,声音越发诚恳:“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太在乎你,怕你被人抢走,脑子一热就犯了浑。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千万别再冷着我了,我心里比挨打还难受。”
素芬缓缓抬起头,油灯落在她脸上,眼底的坚冰渐渐化开,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还有赵大柱满脸的懊悔与小心翼翼,鼻尖微微发酸。
她何尝不知道,赵大柱是性子莽、心眼直,满心都是她,只是做事太过冲动。
“你每次都这般冲动,遇事从不愿多问一句。”素芬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没了白日里的冰冷,“你可知,今日那般闹,我日后在学堂,该如何自处?”
“我知道,我都知道。”赵大柱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明日一早,我就去学堂,找陈先生赔礼道歉,再跟校长把事情说清楚,是我误会在先,是我莽撞打人,绝不连累你半分。”
素芬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里的气渐渐散了,接过他手里的碗筷,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锅里的菜。
麻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肠胃。
赵大柱见她肯动筷子,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往她碗里不停夹菜,满眼都是疼惜:“多吃点,你爱吃的,我都给你留着。”
油灯摇曳,热气氤氲,白日里的隔阂与怒气,渐渐消散。
素芬看着眼前憨厚笨拙的男人,轻声开口:“日后遇事,切莫再这般冲动,凡事问清缘由,别再让旁人看了笑话,也别再让我受委屈。”
“我记住了!我一定记住!”赵大柱连忙应声,眼里满是欢喜,“往后我都听你的,遇事绝不冲动,绝不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他拿起酒杯,倒了点粗酒,又给素芬盛了碗热汤:“是我不好,你原谅我这一回,往后我必定改。”
素芬端起汤碗,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火锅,还有身边满眼是她的男人,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