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
窗外的海风带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路明非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昏睡之中,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着。
为什么这几天的早晨总是以这一幕开场?
还得从那日斩杀赫尔佐格之后说起。
路明非在那满是执行局精锐的甲板上,毫不掩饰地全功率催动了【婆娑世界】。
这等足以扭转现实、抽取记忆底片的灭世言灵,落在那些不知情的旁人眼里,就是某种极端恐怖、随时可能失控的高危言灵。
一招秒杀了一个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手段近乎神罚。
震撼归震撼。
但也让卡塞尔的教授们和龙渊阁的斩龙君们,对路明非的身体状况产生了极度的担忧。
于是,本该即刻执行的极渊下潜计划,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觉得,需要对这位首席的身体进行一次全面的评估与管控。
而路明非的身体,也确实“很配合”地出了点状况。
在第二天商议下潜细节的战术会议上。
路明非单手撑着下巴,听着施耐德嘶哑的汇报,听着听着,眼皮一耷拉,直接当众嗜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随时随地大小睡的情况便时有发生。
有时是靠在沙发上发呆,一转眼就睡沉了;有时是喝着茶,手一松,头就往旁边倒去。
甚至有一次,他走在走廊里,突然出现短暂的昏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领口之下,更是若隐若现地浮现出青黑色的古老龙鳞,滚烫得吓人。
这可把路小组的众人和绘梨衣吓坏了。
龙渊阁随行的世家大夫、卡塞尔的随舰医生,甚至源稚生专门从岩流研究所请来的专家,排着队给路明非做检查。
抽血、心电图、元素共鸣测试。
结果却出奇的一致——各项生理指标不仅正常,甚至旺盛得像是一头太古巨龙,完全找不出任何嗜睡和昏迷的病理原因。
大夫们束手无策,同伴们急得团团转。
路明非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在精神海里,把那个装死的佞臣揪了出来。
“解释一下?”路明非看着虚空,语气散漫。
【陛下...】
不争想了想,
【那日,陛下与微臣,还有那个喜欢越狱的家伙....咱们三方协力,玩得确实有些大了。】
【100%融合,16倍增益,加上强开完全体的暴君姿态,外加超负荷释放婆娑世界和王权、威力固然绝伦,甚至还去了所谓的另一世界。
【但陛下如今的龙族体魄强度,堪堪只有百分之三十。】
【以凡人之躯,强行承载并维系那等灭世的伟力与记忆碎片的冲刷。这可能便是反噬的副作用。】
不争顿了顿,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不确定。
【这等血统的超载自我休眠机制,是为了修补陛下的躯壳。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的隐性影响,微臣也不甚清楚。】
得。
连这货都搞不明白的副作用。
因为这些缘故,极渊下潜的计划被暂时推迟了。
反正声呐显示底下的胚胎反应还处于平稳期,并不是很急。
而远在陆地上的昂热和贝奥武夫也传来了消息,让船上的人按兵不动,
等他们两个老家伙亲自过来,再继续商议对策。
在此期间。
源稚生倒是好几次拿着文件,站在路明非的舱室门口,似乎想找他密谈些什么。
或许是关于那个支离破碎的家族,或者是关于绘梨衣的未来,又或许是关于他弟弟的往后之事,
但每一次。
这位执行局局长刚走到门边,
就看到那个红发少女像只护食的猫一样,抓着路明非的衣角,寸步不离地霸占着少年的身边。
源稚生看着自家妹妹那警惕的暗红眸子,张了张嘴,无功而返。
而后的几次,绘梨衣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要他靠近,她就举起小本子:
【明在睡觉。不准打扰。】
再不然就是白金发的姑娘,栗色头发的持枪少女,提着雪白唐刀的面瘫男子和活泼元气的姑娘,熊一样的男子等等等等。
都跟站岗一样,
总之,
堂堂蛇岐八家的少主,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在走廊里无奈地抽烟。
至于不争,则给出了一套极具“帝王特色”的休养方案。
【陛下既然身体抱恙,理应先休养查看。】
【微臣提议,这几日陛下便少些俗世走动。平时多读读《高阶炼金矩阵图解》,练练无名剑法。待睡意袭来时,便进演武回廊的冥想室里,与那些次代种幻影进行意志博弈,以此来休养生息。】
路明非听完,当时就气笑了。
“看天书、练剑,还要去精神海里被次代种围殴。”
“你管这叫休养?!”
总之。
在这兵荒马乱又诡异平静的氛围中,路明非再度获得了一天的假期。
……
于是乎,
这一天,
路小组的群里,守夜人与烂柯论坛之中,
有芬格尔和EVA授意,
诺玛绘声绘色:
【当前为您播报,路明非的一天。】
“哒。”
舱室里,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
路明非的“小闹钟”准时到达。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了那张精致、清冷的三无小脸。
零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正拿着一套崭新、熨烫平整的衣服。
“该起了。”
她轻声开口。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刚想伸手去拿衣服。
“别动。”
少女拍开了他的手。
然后又开始贴身给他换衣服。
“....”
“小零同学,我只是嗜睡,又不是残废了。”
路明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零没有理会他的烂话。
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后。
少女忽然倾身向前,双手环过他的腰,将侧脸静静地贴在他的左胸口。
“……”
路明非微微一僵,没有动。
安静的舱室里,她就这么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确认那心跳依旧强健如初,没有一丝龙血暴走的杂音后。
她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了。”
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安稳,
“可以出门了。”
路明非端起温水喝了一口,趿拉着拖鞋走向门口。
刚推开舱门。
“砰。”
一头撞上了一个柔软却又毛躁的身影。
“哎哟!”
苏晓樯捂着额头,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栗色长发,迷迷糊糊地站在走廊里。
小天女显然也是刚醒,身上还穿着那件毛茸茸的睡衣。
看到是路明非,她原本迷离的眼睛瞬间睁大,惺忪的睡意一扫而空。
“你站住!”
苏晓樯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路明非风衣的领口,直接将他拽到了墙边。
“苏助理,一大早的,又怎么了?”
路明非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舱壁上。
苏晓樯根本没理他的烂话。
她微微踮起脚尖,又是直接将侧脸贴在了路明非的胸膛上。
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口。
路明非:又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砰,砰,砰。”
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
“嗯……”
苏晓樯听了一会儿,又伸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腕的脉搏上按了按,仔细感受着跳动的频率。
确认一切正常后。
小天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揪着他领口的手。
“心率正常,没有发烧,也没有长那些奇奇怪怪的鳞片。”
她后退半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做派。
“还行,还活着。”
路明非看着这只嘴硬心软的小天女,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顶翘起的一撮呆毛。
“盼我点好啊,苏助理。”
少年扯了扯嘴角,
“我这身体,强壮着呢。”
“少贫嘴!”苏晓樯白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
“我去洗脸了,你自己注意点,别走着走着又磕地上了!”
说完,踩着小皮拖鞋吧嗒吧嗒地回了自己房间。
路明非笑着摇了摇头。
他打着哈欠,走到隔壁的舱门前,轻轻推开门。
屋内的窗帘还拉着,光线昏暗。
大床上,绘梨衣正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在电玩城抓来的、背后贴着“明&绘”标签的轻松熊。
“起床了,小懒虫。”
路明非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戳了戳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脸颊。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水汽,呆呆地看着站在床边的路明非。
“嘎——”
她下意识地翻了个身,床头那只橡胶小黄鸭被挤掉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路明非准备弯腰去捡的时候。
床上的少女忽然伸出了两只白皙的手臂。
她一把扔开了怀里的轻松熊,
直接将路明非当成了另一只更大的熊。
双臂一伸,死死地搂住了少年的脖颈,用力往床上一带。
“喂——”
路明非猝不及防,直接被拽得扑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还没等他挣扎着起身。
绘梨衣已经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白皙柔软的小脸蹭进他的颈窝里,暗红色的长发散落了路明非一身。
她闭着眼睛,嘴里发出了一声轻软满足的嘟囔声,
然后,呼吸绵长平稳起来。
得。
路明非感受着怀里这只温软的“树袋熊”,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
反噬的嗜睡副作用似乎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发作了。
眼皮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少年放弃了挣扎,索性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单手虚虚地护着少女的后背。
强行被抱着,回笼觉半小时。
……
半小时后。
洗漱间的灯光明亮。
宽大的镜子前。
路明非嘴里叼着牙刷,满嘴白沫,右手拿着梳子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
在他身侧。
绘梨衣同样含着牙刷,动作出奇地同步。
路明非往左刷,她往左刷;路明非漱口,她也跟着捧起水杯“咕噜咕噜”。
洗完脸。
少女扯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就准备往外走。
“站住。”
路明非眼疾手快地揪住了她后衣领。
他拿过自己手里的干毛巾,转过身,看着少女那张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脸。
下巴上挂着几滴水珠,鬓角的碎发也被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洗脸都洗不干净。”
少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微微弯下腰,用毛巾轻柔地替她擦去下巴和耳后的水渍。
查缺补漏,擦得仔仔细细。
绘梨衣仰着脸,任由他施为。
暗红色的眸子弯起,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乖巧得像是一只正在被顺毛的猫。
收拾妥当。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走到了底层的开放式厨房。
此时,厨房里已经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了。
零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围裙,正站在流理台前,面无表情地切着培根和香肠。
听到脚步声,白金发少女头也不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平底锅热了。”
“收到。”
路明非挽起衬衫的袖子,走到灶台前。
他单手拿起鸡蛋,“咔哒”一声磕在平底锅边缘,将金黄的蛋液打入滋滋作响的热油中。
少年熟练地颠着锅,给零打着下手。
而一直跟在他身后的绘梨衣,见状也不甘示弱。
她哒哒哒地跑到碗橱前,踮起脚尖,拿出了三个干净的白瓷餐盘。
然后,她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捧着盘子,亦步亦趋地站在路明非的身边。
路明非煎好一个蛋,她就赶紧把盘子递过去接住。
路明非要拿黑胡椒,她就眼疾手快地把调料瓶递到他的手里。
小零同学下厨,
路明非负责给小零同学打下手,
绘梨衣负责给路明非打下手。
相得益彰。
晨光透过舷窗洒在流理台上。
煎蛋的香气与咖啡的醇苦在空气中交织。
这平平无奇的日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