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室内的灯光柔和。
厚重的钢铁舱门将外面的海风与冷雨彻底隔绝。
温暖的房间里,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在小圆桌上,散发着醇厚的苦香。
路明非靠在沙发里,单手捧着咖啡杯。
零坐在他的对面。
白金发色的少女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冰蓝色的眸子透过升腾的白雾,安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叫我皇女殿下?”
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试探。
“是……都想起来了吗?”
路明非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想起来一点点。”
“但还不是很清楚。就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看以前的旧电影,画面断断续续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精致的三无小脸上。
“至于为什么叫你皇女殿下。”
路明非笑意温和,
“其实是听薯片和长腿她们有这么叫,我觉得挺合适的。”
“怎么合适?”
“听起来,就像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像稀世珍宝一样的女孩。”
少年单手撑着下巴,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觉得我的小零同学,自然是宝贝一样的女孩。所以,就这么叫了。”
零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咖啡。
路明非看着她。
“其实,那段记忆里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很多事情根本对不上号。比如时间,比如年纪。按理说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在那里,也不可能经历那些事。脑子里就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不属于现在的剪影。”
路明非身子微微前倾。
“但是,不重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白金色的长发。
“至于你的过往,我不会去逼问你,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哪天,小零同学觉得可以说了,想告诉我了。再慢慢说给我听。”
零抬起头。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泛起了一层清浅的涟漪。
她放下咖啡杯。
转身,从身后的床铺上,拿过来一个有些破旧的毛绒小熊。
她将小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推到路明非面前。
“它叫佐罗。”
“以前,你见过他的。”
路明非看着那只破旧的小熊,笑了笑,伸手轻轻戳了戳小熊的脑袋。
“你好,佐罗。”
零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其实,不算是什么真正的皇女。”
“罗曼诺夫王朝早就毁灭了,那不过是为了换取一点可怜的特权,编造出来的谎言。”
她低垂着眼帘,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缓缓流淌。
“其实,我那个时候..什么都不是。”
“在黑天鹅港,我只是一个随时会被送上手术台的残次品。一个没有人在意死活的怪物。”
她轻声述说着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
述说着那个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给过她温度的男孩。
“后来,你来了。”
“你是个很恶劣的家伙。”
“那时候,你总是欺负我。”
零看着路明非,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清浅的柔光。
“对我说很过分的话...又把我哄好...”
“可是……”
少女攥紧了佐罗的手臂,
“也是你,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开始述说着,
说自己以前是怎么被他欺负,又被他救赎的,
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候的事情,
那是零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都会重新走过的一条漫长雪路。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大火。
记得刺骨的寒风和漫天的冰雪。
她跌跌撞撞的带着小熊佐罗和自己的小包袱,拼了命地往火海的深处跑。
去找那个恶劣的、可怜的、却又无比温暖的家伙。
去找那个,和她立下誓言的人。
然后背着他与他开始逃亡
那个男孩曾经和她说过,
要活下去,雷娜塔。
外面的世界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好的事情你没有见过,遇到过,还没有来得及体会过,比如拥抱,比如亲吻,比如相爱。
所以,不要死。
他们还有过这样那样的誓言,
她都会好好的遵守。
...
灯光柔和静谧。
零静静地看着路明非。
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年此刻温和清澈的眉眼。
她遵守了所有的誓言。
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
她听他的话,好好活了下来,她来到了他的身边,她想努力替他挡下所有的风雪,或许是为了幸福,或许只是为了他说过的约定,
她凝望着眼前的男孩,
“所以……”
“我还在这里。”
没有死在西伯利亚的雪原上,也没有死在后来那漫长的孤独里。
她活下来了,跋山涉水,跨越了生死的界限,
终于,在之后某一天,
她又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
路明非心脏忽然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白金发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义无反顾的认真。
少年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储物柜前。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巨大的、用丝带系好的礼盒,转身走回来,放在了茶几上。
“打开看看。”
零愣了一下。
她放下佐罗,伸手解开丝带,打开了盒盖。
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只毛茸茸的大玩偶熊。
比佐罗要大得多,也崭新得多。
少女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盒子里的大熊,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
三无小脸破天荒地的有了变化,她鼓了鼓腮帮子。
“……”
零垂下眼眸,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罕见的涟漪。
“是……和绘梨衣一起挑的吗?”
虽然依旧是那副三无的清冷语调。
但那股子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醋味,连空气里的咖啡香都快盖不住了。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别扭的小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什么呢。”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在那头白金色的长发上揉了一把。
“绘梨衣送你的是发带,不是早就给你了吗?”
路明非指了指盒子里的熊,
“这是我自己,一时兴起买的。”
他看着她,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
“当时路过某家店,在橱窗里看到的时候就在想。”
“其他的姑娘有的,我们家小零同学,自然也该有。”
零怔住了。
那股子酸溜溜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低头看着那只大熊,手指轻轻抓紧了衣角。
还没等她开口。
路明非又像变戏法一样,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锦盒。
“还有这个。”
他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打开。”
零伸手接过。
“啪嗒。”
锦盒开启。
静静地躺着一朵被特殊工艺封存起来的、栩栩如生的干花。
花瓣呈现出一种脆弱却又顽强的淡黄色。
“北极罂粟。”
路明非看着那朵花,轻声开口。
“我在一本植物图鉴上看到的。”
他看着零,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深沉而悠远。
“书上说,世界上永远有一种生命。”
“它的每一次死亡……”
“都会为了归来。”
“……”
零怔了怔,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小零同学。”
路明非单膝蹲在她的面前。
少年仰起头,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眸倒映着她的脸庞。
“我记得之前,为了让你安心,我改过一次我们的约定。”
他轻声说,
“那次我说:‘从今以后,我将始终带你在我身边,不放弃,不远离,而你会好好的活着。’”
路明非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但是现在,我又想改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少女的小手。
“前面的都不变。”
少年一字一顿,神色笃定。
“最后一句,改成……”
“你会好好的活着,而且……”
“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啪嗒。”
锦盒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少女没有去捡。
她猛地前倾身子,伸出双手紧紧拥住了身前的男孩。
她将脸颊埋进他的颈窝里。
眼泪无声地决堤,浸湿了少年的衣襟。
路明非顺势张开双臂,将这具单薄的娇躯牢牢地护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
零从他的怀里微微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却明媚得不可思议的小脸。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粉嫩的唇瓣微启。
少女的声色轻软到了极点,缓缓开口: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礼的……”
她闭上眼睛,踮起脚尖。
“但我……可以吻你一下。”
同样是他曾经说过的话。
温软微凉的唇,轻轻地贴上了少年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