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什么……”
源稚生握着刀,呆呆地看着四周。
无边无际的冰原,和刺骨的西伯利亚寒风。
漫天的飞雪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真实的冰冷与刺痛。
前方,是一座高耸的黑色铁塔。
生锈的铁丝网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属于苏联时代的红星标识。
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婆娑世界】...听说是从被施术者脑海深处的记忆底片幻境。
这里...是老爹的记忆?
老爹的过去,为什么会是这副光景?
源稚生咬着牙,迎着风雪往前,似乎想穿过这片迷雾般的白毛风,去寻找这一切的源头。
他握紧了蜘蛛切,越往前走,心底那股荒诞的寒意就越发浓重。
...
漫天风雪之间。
不知道此处究竟是什么地界。
前方空旷的雪原上,只有两道身影。
路明非单手插兜,黑色的长款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他的面前,那个原本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老人,此刻正被那柄沉重无光的墨剑死死地钉在冰冷的雪地上。
殷红的鲜血顺着剑刃流淌,在洁白的雪地里晕染开触目惊心的血迹。
周身的世界翻天覆地,风雪漫天。
橘政宗被钉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里,为何上一秒还在船首的甲板上,下一秒却坠入了这片冰天雪地。
但当他艰难地抬起头,看清了那座生锈的黑色铁塔,看清了那颗斑驳的红星标识时。
“……”
这位蛇岐八家大家长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
那张一贯温和、大义凛然的苍老面容,终于不可遏制地扭曲了起来,眼底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极度惊恐。
这里……
这里是他这辈子绝对不可能向任何人提及的地方!
是被大火与坚冰彻底埋葬的坟墓!
黑天鹅港。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少年……究竟做了什么?!
“你的伪装,真的很有趣。”
路明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扯了扯嘴角,漫天风雪落在他黑色的发梢上,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显得散漫,却又清晰地刺入老人的耳膜。
“完美的人设,大义凛然的大家长。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甚至连切腹这种戏码都演得那么逼真。”
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点什么,我可能真会被你刚才那副舍生取义的样子给唬住。”
橘政宗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
路明非微微偏头,眼底那抹赤金色的流光在风雪中幽幽亮起。
“之前在醒神寺喝茶的时候,恺撒和师兄就私下里跟我提过。”
“他们和我说,你这位土生土长的樱国黑道大家长,说话的咬字和发音里,却总是藏着一点洗不掉的俄罗斯口音。”
“你看起来故作掩饰得很好,恰好露出一点点破绽,而对于加图索家的继承人来说,这种口音的细微差别,就像是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然而,你却根本不是熊国的人。
“不得不说,你很有演戏的技巧。”
橘政宗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在冰层上抓出几道血痕。
“后来,我带着绘梨衣在外面旅游的时候。”
路明非没有理会他的恐惧,自顾自地往下说,
“薯片和我说查了不少资料,”
“她在二战后的那些幽灵档案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邦达列夫。”
路明非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老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简历。
“一个熊国的军人,一个幽灵。藏着这样那样的秘密,从西伯利亚的冰原,一路逃到了樱国,最后摇身一变,成了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看起来这已经是很炸裂的事情了,可又不止如此。”
“对吗?”
风雪更大了。
吹在橘政宗的脸上,犹如刀割。
他引以为傲的、天衣无缝的几十年谋划,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嘴里,就像是一场被随手拆穿的三流魔术。
“可是啊。”
路明非蹲下身。
他伸出手,握住墨剑的剑柄。
没有拔出,只是随着他的动作,那股刺入灵魂的压迫感骤然加剧。
少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悲哀。
“方才,在翻阅你这片记忆的时候。”
路明非轻声开口。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这几天在通讯频道里,亦或者在梦境的夹缝中,那个小魔鬼,或者是另一个时间线的“自己”曾说过的话。
“我那朋友和我说啊。”
“他在翻阅这些过往、久远的好像很久很久、又好像近在眼前的记忆的时候,
“他除了会痛恨某些人的无能之外,
“也时常会想,如果橘政宗真的存在就好了。”
“.....”
橘政宗皱了皱眉,神色复杂之间,竟似乎空洞似乎狰狞又似乎悲戚起来,令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而路明非只是自顾自道,
“如果你这家伙真的是橘政宗,
“真的只是那个为了家族殚精竭虑、为了养子和女儿可以牺牲一切的大家长。
“如果你不是那个什么丧心病狂的博士,不是猛鬼众那个戴着公卿面具的王将……”
路明非的声音在风雪中停顿了一下。
“那么,往后的悲剧,这所有的一切。”
“怪兽与怪兽、恶鬼与斩鬼人,樱与月落,这样那样的故事,或许就没有如此令人作呕。”
风雪不断落在黑袍上。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路明非淡淡开口,字音随着西伯利亚的寒风寸寸结冰。
“赫尔佐格博士。”
死寂。
橘政宗,或者说赫尔佐格,僵在雪地里。
那张伪善的脸皮剧烈地抽搐着。
随后。
“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连嘴角的鲜血都喷涌而出。
“杀了我吧!”
老人死死盯着路明非,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究竟是谁的,你说的那些什么恶鬼和故事,我也听不太真切。”
“但,成王败寇。”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赢了。便杀了我吧。”
路明非看着他这副求死的模样。
没有愤怒。
只是握住剑柄的手,猛地攥紧。
然后,狠狠一拧。
“呃啊——!”赫尔佐格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
“铮!”
沉重无光的墨剑拔地而起,带起一泼猩红的血雨。
“就此杀了你。”
少年提着滴血的剑,语气散漫而冰冷。
“未免太便宜了。”
话音未落。
路明非抬起脚,毫不留情地踹在赫尔佐格的胸膛上。
“砰!”
沉闷的骨裂声炸响。
老人犹如一个破布麻袋,在狂风中倒飞而出!
路明非提剑,黑袍翻卷,如影随形般跟上。
周围的世界,在此刻轰然碎裂。
光怪陆离的碎片在半空中重组,幻境随着赫尔佐格倒飞的轨迹剧烈变化。
这是【婆娑世界】在强制抽取他的来时路。
光怪陆离之间,
风雪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