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闲谈,众人入花厅落座。相府的婢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云擎随意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腕上的小夜晦取下来,放在桌上。
云擎慢条斯理地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指尖送到夜晦嘴边。
夜晦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还是张口咬住。
小蛇腮帮子鼓了鼓,慢慢吞下。
云擎眼底浮起一点笑,又掰了一小块。
那厢,众人的注意力却不在这一人一蛇身上。
屁股刚沾座椅,叶天辰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看向谢君衡,开门见山:
“君衡,我此番火速赶来紫宸,只为一事。”
谢君衡放下茶盏,眸光温和,语气不疾不徐:“叶兄问的是紫宸长公主?”
“正是。”叶天辰眉目凝重,双手撑在桌案边缘,一字一句道:
“听闻紫宸长公主被困宫中,大夏太子要强纳她为妾!君珩,我必入宫救人,拦下这门荒唐婚事!”
他语气铿锵,眼底满是“浩然正气”。
谢君珩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叶兄心急可以理解,但七日之后,大夏东宫会遣礼使入宸京,迎长公主前往大夏皇都。”
“礼成之后,长公主便要随仪仗远赴大夏,名分既定,再无转圜余地。”
叶天辰陡然抬头。
“礼使?”
他眼底怒意浮现,声音沉了几分。
“那夏无殇竟连亲自来迎都不肯?”
“长公主何等身份,即便紫宸已降,她也曾是上国明珠。夏无殇如此行事,岂不是明摆着折辱于她?”
“仗着国力强夺他国帝女,冠冕堂皇行强抢之事,何其无耻!什么大夏储君,什么东宫太子!简直卑劣至极、欺人太甚!”
林慕瑶见他义愤填膺,立刻附和:“就是,那大夏太子怎么这样。”
苏绾绾垂眸不语。
赤姬笑而不言。
谢君珩低头摩挲杯沿。
可叶天辰怒意翻涌,全然忘了此地已是大夏统辖的宸京府腹地,处处皆是大夏修士。
他毫无顾忌地当众怒斥大夏古朝蛮横霸道,大夏储君卑劣无德,字字铿锵,满是桀骜愤然。
一旁端坐的谢君珩,端着青瓷茶杯的指腹微微收紧,心下暗暗摇头。
在大夏严控的旧紫宸都城,公然痛斥大夏圣朝与东宫储君。也就唯有这位天命在身、无所顾忌的叶天骄,敢这般行事。
全然不顾他人死活。
这话若叫外头那些玄甲龙骑听见,怕是顷刻间便能将相府围成铁桶。
谢君珩心底轻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谦和温润的模样。
待叶天辰怒骂声落,他立刻放下茶盏,亲自执壶,给对方倒了一杯菊花茶。金黄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几朵杭白菊在水中缓缓绽放,清火明目,败心火。
“叶兄,喝口茶,消消气。”他的声音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叶天辰摆手未接,他抬眸看向谢君珩,语气坚定:
“君珩,你我旧交,还请你全力助我。”
花厅内,空气微微一静。
云擎依旧在喂夜晦吃桂花糕。
谢君珩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放下茶盏,看向叶天辰:
“叶兄想如何救?如今公主寝宫被重兵把守,密不透风,怕是不易。”
他特意在“不易”二字上顿了顿,语气委婉到了极点。
叶天辰道:“那就七日之后,我亲自拦路抢亲,定要将紫宸长公主救出,带她脱离大夏桎梏!”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谢君珩眉眼微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松开,恢复了那副谦谦君子的从容模样。
心下再叹一声。
这话题,到底还是岔不过去。
“叶兄忧心公主、义胆赤诚,君珩敬佩。此事,我定然相助。”他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叶天辰眼中一亮。
“宫内动向、迎亲仪仗、禁军布防等我会尽数为叶兄打探清楚,第一时间传讯告知。”
他微微一顿,看着那浮在水面的菊花瓣,语气无奈又惭愧,措辞极尽圆滑婉转:
“只是叶兄见谅,我亦有难言之隐。”
“家父曾任紫宸相位,大夏入主之后,前朝旧臣本就处境尴尬、如履薄冰。如今大夏新政落地,开立科举吸纳新才,所有旧臣子弟接受家中严令,尽数入局应试,以此顺随新朝规制、为家族求一条生路。”
“我身系家族满门荣辱,一举一动皆被大夏朝堂紧盯,实无法公然涉入储君大婚要事。”
谢君珩说罢,起身对着叶天辰深深一揖,风姿清朗,态度赤诚。
“恕君珩无能,无法亲自下场相助叶兄,只能暗中奔走传讯,还望叶兄体恤我一二。”
未曾料到会在这碰个软钉子,叶天辰坐在椅上,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旁入座的裴君尧低头牵住柳娘的手,遮去眼底的厉色。
相府之内,相府公子长揖不起,叶天辰反倒端坐上位,一时竟分不清谁才是此间主人。
云擎坐在一旁,低头喂小蛇吃了第三块桂花糕,唇角懒洋洋地翘着。
他入座后一言未发,只是觉得这趟宸京府,来得着实不亏。
“嘶嘶。”
云擎手腕上,夜晦抬起小脑袋,蛇瞳幽幽盯着叶天辰,其内凶光隐现。
云擎低头,轻轻按住它的脑袋,指腹在那金纹上揉了一下,带着安抚。
“乖。”
夜晦在他掌心下僵了僵,蛇瞳中的凶光敛去几分,却依旧盯着叶天辰的方向,不肯移开。
“嘶~”
终于,夜晦忍不住用脑袋蹭了蹭云擎的掌心,询问的看着他。
云掌柜的话本要看到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才能咬死这狗东西啊。
云擎唇角微弯。
“还不是时候。不过……快了。”
夜晦蛇瞳骤然亮了一瞬,小蛇尾尖轻轻一卷,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云擎看着他这小模样,眼底浮起一点笑,又喂他吃了块桂花糕,这才抬眸看向场中行礼的谢君珩。
这位谢公子,想必也是如此想的吧。
天命之子,得罪不起啊。
或者说,得罪的时候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