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横店,晨雾还没散干净。
李思哲双手扶着后腰,屁股撅着,一瘸一拐的往片场挪。
“你这怎么搞的,思哲!”
导演雷凯华蹲在监视器前啃包子,余光瞥见李思哲这惨状,立马站起来扶人,皱紧眉头。
“去医院看了没?不行今天就给你放个假,身体要紧!”
放假?
一听这两个字,李思哲脑子里的算盘拨的飞快。
一天一千块的特约片酬,放假这钱不就飞了?
绝对不行!
“雷导!”
李思哲五官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谄媚的笑脸。
“没事!磕了一下而已,轻伤不下火线,我李思哲最重契约精神,拿了剧组的钱,今天就是爬,我也得把戏演完不是?”
雷凯华被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逗乐了。
多好的演员啊!
不仅演技是天花板级别,这敬业精神简直能让圈内那些,擦破皮就要叫救护车的小鲜肉,羞愧致死!
当然,没有暗指张少轩的意思。
“行了行了,别在这大放厥词了。”
杨副导挺着大肚子,手里卷着通告单走过来,不耐烦的挥挥手。
“各部门都动起来!马上开拍了,李思哲你赶紧去化装,别耽误大家进度!”
不远处,保姆车门开了。
苏晚宁穿着素雅的戏服,提着裙摆想往这边跑。
“李……”
刚喊出一个字,经纪人张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拽向另一边。
“我的姑奶奶,别去凑热闹了!”
张姐一边拖着人,一边四下张望,生怕有狗仔偷拍。
“今天本来就迟到了,妆都没画完,赶紧的世间不等人啊……”
苏晚宁只能频频回头,远远的冲着李思哲比了个比心的手势。
李思哲尴尬的挠头,对着雷凯华“我懂”的眼睛傻笑。
心里却复杂起来。
苏晚宁的背影,苏振海的名字,在他心里交织。
……
化妆间里,化妆师刚给李思哲补完妆。
他今天要演的重头戏,是卧底身份暴露,被陈建林饰演的黑恶头目当面拆穿,两人彻底撕破脸的生死对峙,剧本上的设定,是自己在极度恐惧中爆发出绝地反击的张力。
换上那身破旧的粗布捕快戏服,李思哲走到片场角落,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可脑子根本静不下来,胸口闷的发慌,像有一团火在烧。
“各部门就位!开始!”
雷凯华拿着大喇叭吼了一嗓子。
场务打板,镜头推近。
陈建林不愧是拿过大奖的老戏骨,一秒入戏。
他穿着锦缎长袍,手里把玩着道具短刀,步步逼近李思哲,脸上的横肉微微抖动,把那种常年混迹黑道的狠辣捏的死死的,压迫感十足。
“我早就该想到……”
陈建林压低嗓音,眼神毒辣。
“果然是你!!”
他不按剧本走,临时加了动作!
陈建林暴起发难,一把揪住李思哲的粗布衣领,猛的一拽,将他狠怼在身后的柱子上!
砰!
这一下撞的极狠。
更要命的是,陈建林手里的道具刀背,死死卡在李思哲后腰偏下的位置。
不偏不倚,正好压在昨晚缝合的枪伤边缘!
“嘶!”
李思哲浑身一抽,细密的冷汗湿透了粗布衣领。
全剧组的人屏住了呼吸。
大家都看出了陈建林在压戏。
老戏骨的气场太强了,这个临时加的动作粗暴又极具冲击力。
很多人心里都在犯嘀咕:李思哲这次怕是真的悬了。
疼。
但李思哲没有开启技能,他凭借着顶级间谍体质的被动,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
泥头车下的父母。
红砖房里的火药味。
黄大强裤裆里渗出的鲜血。
……
这些压抑在心底的东西,突然疯狂上涌,冲破了理智的牢笼。
一秒钟后。
李思哲猛的睁开眼!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扭曲的五官,只有那双眼睛,眼白布满骇人的血丝!
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最纯粹的疯狂!
陈建林正准备接下一句台词。
冷不丁对上这双眼睛,老戏骨的心脏突然抖了一下,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是动物遇到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陈建林张了张嘴。
忘词了!
他演了一辈子戏,拿过那么多奖,居然被一个群演一个眼神吓的卡壳了!
监视器后。
雷凯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捏着的剧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灯光师、收音师、场务……
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太可怕了,这哪是演戏,这分明是来进货的吧!
“老东西,”
李思哲动了。
“我等你很久,很久了。”
他完全无视了压在腰间的刀背,反手一把扣住陈建林的手腕!
力道大的惊人。
陈建林感觉自己的腕骨都要被捏碎了,但他根本挣脱不开。
李思哲一步一步往前逼近,陈建林只能一步一步踉跄着后退。
昨晚,在龙泉山红砖房里,李思哲就是这样,拿着枪死死顶着黄大强的下巴。
现在,他把那股真实的情绪,原封不动的搬到了片场。
“现在,告诉我……”
李思哲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这不仅是剧本里的台词,更是他越过陈建林这张脸,在质问那个看不见的仇恨!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李思哲手指慢慢收紧。
陈建林疼的脸都变了形,只能给出最真实的绝望反应,连连后退,最后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说!”
李思哲猛的拔高音量,发出一声嘶吼!
这声嘶吼里夹杂着这具身体八年摸爬滚打的屈辱,以及连环车祸带来的血海深仇,他眼球上的血丝膨胀,似要爆炸,咬肌绷得看得见肌肉,嘴角的唾沫拉成了丝。
全场安静,针落可闻。
只有摄影机旁边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好!!!”
雷凯华激动到破音的吼声,划破了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咔!太完美了!这教科书!不,这是降维打击!”
雷凯华从监视器后一跃而起,激动的浑身发抖。
整个片场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这种毫无表演痕迹的神级对峙,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彻底折服了。
陈建林靠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看着松开手的李思哲,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竖起大拇指,然后重重的拍了拍李思哲的肩膀。
“你小子……你就是个演戏的怪物!”
李思哲赶紧扶住陈建林。
“哪有哪有,都是陈老师带的好……”
“思哲!”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苏晚宁提着裙摆,手里攥着药酒,满眼心疼的凑了上来。
“刚才那一下撞的那么重,你腰没事吧?你都出冷汗了!”
苏晚宁急切的看着李思哲,她满脑子都是这个男人背负着血海深仇,还要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悲惨形象。
李思哲迷茫地看向她,苏振海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几圈,杀意在心底疯狂翻涌,透过眼睛直达苏晚宁,撞在那张写满关切的脸上,就像踢在棉花上,心有不甘,又无声地消融。
李思哲脸部肌肉迅速重组。
“哎哟,苏老师!”
李思哲搓了搓手,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没事没事!咱们拿钱办事,这点皮外伤算什么!”
他顺手接过苏晚宁手里的药酒,看了一眼包装,暗自盘算这玩意值多少钱。
“哟,这药不便宜吧?苏老师破费了!我实在是太有福气了……”
苏晚宁看着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心里的怜惜更甚。
这男人,把所有的痛楚全都咽进肚子里,太让人心疼了!
“你钻钱眼里了!”
苏晚宁嗔怪了一句,眼眶泛红,转身去拿水。
李思哲站在原地,握着那瓶药酒。
脸上的笑容依旧谄媚。
却丢失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