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第一声蝉鸣响起来时,官道上逐渐热闹起来。
骑马的少年郎,鞭子甩得又快又响,锦缎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连人带马一溜烟似的跑过去,
溅起的尘土扬了旁边牛车上的人满头满脸。
牛车上的书生掩着嘴咳嗽两声,倒也没骂,只是拿袖子挥了挥眼前的灰。
他坐的那辆牛车慢吞吞地晃悠着,木轮子碾过一道土坎,整个车身猛地颠了一下,那书生也顾不得擦脸了,慌忙用双手抓住身旁的箱子,生怕它滚下去。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里头装的都是书。也就是他的命。
等他稳住箱子时,后面轻巧巧的赶上来一辆马车,马蹄踢踏,青布的帘子半卷着,里头坐的人影影绰绰,稳当得很,靠得近时,还能瞧见端坐在里面的人,手里捧着一卷书。
牛车上的书生看了两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便把目光移开了。
等马车走远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头。
那个骑驴的书生,还在跟自己的那头驴较劲。
驴脾气上来了,四蹄钉在地上,任他怎么拽缰绳、拍屁股,就是不走。
骑驴的书生急得满脸通红,额上的汗一道一道往下淌,嘴里又是哄又是骂,那驴只是甩了甩耳朵。
真是活活气死个人。
牛车上的书生忽然觉得自己的牛车也不错。
慢是慢了些,至少肯走。
再往后看,还有步行的。
青衫的后背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书箱的背带勒进肩窝里,把衣裳都磨得起了毛边。
走一程,便在路边的树荫下歇一歇,拿袖子擦一把脸,仰头灌两口水,又接着走。
远远近近的官道上,这样的读书人不在少数。
像是万江入海一般,都朝着京城的方向涌去。
京城的房舍也悄无声息的开始涨价。
这些远道而来的学子,到了京城,基本都要先寻个清净的客舍住下。
慢慢的收心,温书,养神,熬过这最后一段燥热的日子。
京城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在这份燥热中,清心烛忽然就断了货。
起先只是几家书铺在传,说是铺子里面有个好东西,燃起来有一股极淡的清香之气,不呛不腻,闻着便觉得神思清明,甚至文思泉涌。
起初,只有几个尝鲜的书生购买,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达官贵人们走府串巷时随手捎带的礼。
礼也不重,小小一盒,递过去时总要说一句:“给府上的公子备着,夏日读书,用得着。”
话里话外,都是对后辈登科的期许。
收礼的人是满意的,送礼的人也是开心的,
和那些名砚贵笔比起来,这一盒清心烛作为礼物,文雅又有档次,还不贵。
比送什么吃食玩意都体面。
没过多久,各个书铺外面都挂起了清心烛已售罄的牌子。
东西一紧俏,不夜斋三个字便跟着水涨船高。
那些需要靠提前预定,甚至排队采买的清心烛,在不夜斋里面一点就是一夜。
京城的茶楼何曾少过,但彻夜燃着清心烛待客的,只此一家。
不管是几个客人,灯火从未因客少变暗。
文曲树上的文章也逐渐多了起来,更是吸引了不少才子来挥毫泼墨。
一时间,若能在文曲树上留下一纸墨宝,便成了一件极体面的事。
不拘是秀才或是举子 ,甚至连已经有了功名的进士,都来不夜斋看一看这棵文曲树。
然后顺道留下自己的墨宝。
或题诗,或留句,落款的时候总要端一端架子。
待把笔搁下之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字,心里掂量着,自己这个,在满树墨宝中能排上什么位置。
……
不夜斋的名声越响亮,林茂源睡得就越晚。
茶馆刚有些起色,他有些不放心,想要自己亲自盯着。
可身子终究不是铁打的,白天没精神,晚上哈欠连天,直到自己算错了一笔账,林茂源猛然惊醒,这样不行。
于是就只管白天的生意,晚上阿菁负责记账。
其实撑不住的不止林茂源,还有松阳县的那些乡亲。
一开始,谁也不肯拿工钱。
林茂源给一次,他们就推一次。
“这不中,这不中,林老爷给衣裳给饭食,咱们不过是搭把手,哪能再要银子, 那太不像话。不能要,不能要。”
等彻底忙起来,就没人推辞了。
实在是累。
白日里还好,入夜之后客人一拨接着一拨,端茶递水,添烛清灰,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少有。
于是乡亲们自己商量着分了两班,白日一班,夜里一班,轮着来。
人歇,烛不歇。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来不夜斋打听清心烛的人,也一日多过一日。
这天晚上,一个穿绸裹缎的管事,笑吟吟地往柜台前凑。
对着在柜台后面记账的阿菁,笑的十分灿烂:
“这位小哥,可算等着你了。”
阿菁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合上账本,脸上也堆出笑来,比那管事还热络三分。
一开口便是一串话:“哎哟,客官,您怎么在这儿站着,这大热的天,里面坐,里面坐,我让人给您沏壶凉茶……”
管事摆摆手,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急喝茶,有桩好事要寻你。”
说着便去掏袖口,袖子里面的银票露出了一角,确保阿菁看到后,又塞回去。
“我们府上老太太点了名要这个清心烛,给我们孙少爷读书用。天气太热,只有点那个,我们孙少爷才能坐得住。
但实在是,满京城都寻不着了,小哥帮帮忙。价钱你开口,一切都好商量。”
阿菁低头看了一眼那银票,眼睛亮了亮,旋即又暗下去,脸上露出十二分的为难。
“客官,您这可是……”他搓着手,嘬了嘬牙花子,啧啧两声,
“不瞒您说,这事儿真不是我拿乔,我是真做不了主啊。我算个什么东西,就是个臭跑腿打杂的。”
管事笑得更深了,从袖口掏出一张银票,往前递了递:“小哥何必过谦,谁不知道这店晚上里里外外,都靠您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