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一点。
市中心大型连锁超市,生鲜区。
陆渊推着一辆购物车,和沈芸并肩走在冷鲜肉柜台前。
两个人像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情侣一样,在各种贴着条形码的肉类和蔬菜中穿行。
沈芸今天没有穿那身刀枪不入的职业西装,套了一件宽松的米色羊绒大衣,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陆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半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站在卖排骨的冰柜前。
眼神像是在急诊清创室里挑拣没有坏死的组织。手指轻轻拨开上面几块带着厚实肥膘的肉排,翻出下面两根骨头匀称、瘦肉紧实且颜色鲜亮的小排。
他把排骨装进塑料袋,递给称重的师傅。
“再拿一条黑鱼。”沈芸站在旁边。
...
十二点。
沈芸的单身公寓。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陆渊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在手肘处。
刀背拍姜,热油下锅。葱段和排骨在高温下发出“呲啦”的爆响。
他放调料的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翻炒,像是在复苏室里推注定量的肾上腺素。
沈芸洗完澡,换了一套宽松的棉质家居服。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热美式。看着那个在油烟机下忙碌的宽阔背影。
她走上前。
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陆渊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深吻,也没有黏腻的情话。
只有两个在各自战场上拼杀了一周的成年人,在周末放下戒备,为生活注入了一丝烟火气。
陆渊没有回头。
他把翻炒至金黄的排骨倒进旁边的砂锅里。加入刚烧好的开水。盖上厚重的陶瓷盖子。
灶台上的蓝色火苗,在砂锅底部安静地舔舐。
“去外面等。”陆渊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汤还要炖一会。有油烟。”
“好。”
沈芸松开手。端着咖啡走回了客厅。
...
十二点半。客厅沙发。
排骨汤在厨房里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醇厚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沈芸靠在沙发一角,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看一份法务合同的电子版草案。
陆渊半躺在沙发的另一头。双腿交叠,闭着眼睛,难得地补着这几个月来亏欠的觉。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陆渊睁开眼。拿起来。
是急诊科林琛发来的微信。
没有连环夺命的语音通话,看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型车祸抢救或者是大出血。
“陆渊。你今天休息,但我这收到个邪门的小伙子。”
“二十二岁。自己走进急诊大厅的。没有外伤史,没吃坏肚子。主诉就是头痛得像要裂开,全身没劲,呼吸有点快。”
“我怀疑是心梗前兆或者脑血管异常。让他去采血室抽血查个大生化。”
紧接着,又是几条微信跟了过来。
“但刚才抽血的时候,护士差点吓得把管子扔了。”
“老周看了也发毛。血气分析的氧分压低得查不出数,但这小子除了头痛,人居然还是清醒的!这是什么重金属中毒吗?”
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没有经过任何滤镜处理的高清原图。
陆渊原本放松靠在沙发背上的肌肉,在点开图片并放大的瞬间。
骤然绷紧。
他的后背离开了柔软的靠垫。
照片里。
是一只戴着医用蓝色乳胶手套的手,举着一根刚从那个男孩静脉里抽出来的真空采血管。
在急诊室防眩光白炽灯的高亮度直射下。
那管子里的血。
根本不是正常静脉血该有的暗红色。甚至不是因为缺氧而发黑的紫红色。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深沉墨绿色。
在玻璃管壁的边缘,甚至泛着一种像黑褐色机油一样的油腻光泽。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体液颜色。这像是某种只存在于科幻电影里的工业合成废液。
陆渊的指节在手机边缘握得发白。
他在几千个大夜班的无数次抢救中,见过乳白色的脂血,见过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呈现樱桃红的动脉血。
但他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绿色的血。
“硫血红蛋白血症合并重度高铁血红蛋白血症。”
陆渊单手打字,飞快地给林琛回过去。
“这小子为了治头痛,肯定是把某种含有大量‘磺胺类’或者‘舒马曲普坦(强效偏头痛药)’的药物当饭吃了。而且吃了不止一两天了!”
“他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快被打断了和氧气结合的键位。全变成了和硫化氢结合的毒性废物。”
“他现在的身体里流着的已经不能算血了。这是能把人活活憋死的毒水。”
厨房里。砂锅里的排骨汤沸腾得扑出了盖子。发出急促的“嘶嘶”声。水汽四溢。
陆渊发送完最后一条指令:
“通知血库!备全量新鲜冰冻血浆和清洗红细胞。”
“准备上重症透析机做全血大置换术。备大剂量维生素C和亚甲蓝静推!”
他站起身。
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冲锋衣。
沈芸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头看着他。
“回科里。”陆渊一边穿外套,一边大步走向玄关,“有个把自己血吃成绿色的病人。全身缺氧马上会引起脑组织不可逆大面积坏死。”
沈芸没有问“要不要吃完再走”,也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表情。
她合上电脑。
“路上小心。”
这顿充满烟火气的排骨汤。注定是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