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一院大厅。
天全亮了。
张德海黑着脸,推着平车走出了一号复苏室。
他身后的两名主治,提着一只红色的器官转运冷藏箱。箱子的边缘结着一层细密的白霜。那颗年轻的、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被浸泡在四度的器官保存液里,进入了深度的冷缺血缺氧休眠。
陆渊靠在分诊台旁,看着那只红色的箱子。
从进入冷藏箱的那一刻起,它的倒计时再次启动。六个小时。必须在六个小时内,把它重新缝进另一个胸腔里并恢复血流灌注。
张德海路过分诊台。
他没有看陆渊。也没有放一句狠话。只是下颌骨两边的咬肌紧紧地绷着。
他只能带着团队,带着那只省卫健委传真里明确指出“必须顺延给第二顺位赵子明”的手术箱,去心外一号层流手术室,亲手把这颗心脏,一针一针地缝进那个他本不想收治的打工仔胸腔里。
这是对他身为心外科大主任。
最大的惩罚和羞辱。
陈宇站在陆渊旁边,看着张德海走上专用的电梯。咽了一口唾沫。
“陆老师。”陈宇的声音很轻,带着对未来职业生涯的深深恐惧。
“你刚才就这么把张主任堵在门外,还让省里发了叫停令……”陈宇看着那些穿着洗手衣决绝离开的背影,“心外科那帮人是出了名的护短排外。你一个刚带组的急诊二线。以后咱们科的病号要转心外,或者是胸腹主动脉夹层大出血要请他们连夜下来急会诊。”
“得看多少白眼?他们要是故意拖延时间呢?”
陆渊揉了揉因为长时间插在口袋里紧绷而酸痛的手腕。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
“看白眼。”陆渊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
“好过看他死在留观床上。”
...
早晨八点。急诊科交接班结束。
陆渊脱下那件染着车祸血迹的白大褂,换上了一件干净的。
刚走出交班室。
周德明端着他的不锈钢保温杯,站在走廊中间。
老主任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一号诊室坐诊。
他看着陆渊。
“你干的好事。”周德明没有骂人。
声音里只有深深的叹息和疲惫。
“董建秋那份‘急性肾衰特事特办’的危重评分表,是分管医疗业务的刘副院长亲自签字绿灯放行的。”
周德明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你一个急诊主治。不走院内的医务科申诉,不给我这个科室大主任透半点风。直接让你对象以盛和律所高级合伙人的名义,把举报材料捅到了省卫健委人体器官捐献伦理委员会的主任桌面上。”
周德明看着他。
“你等于把刘院长的遮羞布,当着大半个省领导的面。给撕了个粉碎。”
陆渊盯着周德明浑浊的眼睛。“主任,我不这么做,时间根本来不及。”
“去行政楼四层。”周德明盖上杯盖,“刘院长办公室。让你去‘喝茶’。二组的病人,林琛暂时替你全管了。”
...
上午八点十五分。
业务副院长办公室。
门关着。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后。
刘副院长坐在真皮转椅上,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医务处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内部通报的拟定稿。
这里没有心外科病房拔剑弩张的硝烟,没有红光倒计时的压迫。
这是一种体制内最典型的。不带血的绞杀。
陆渊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特级龙井。他一口没碰。
“陆医生,年轻有为,正义感很强。”
刘副院长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没有提“修改数据造假”,也没有提沈芸的那封实名举报信。他用一种高高在上、替下属惋惜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掩盖了最肮脏的内核。
“临床上的危重症评估,不同科室的主治团队在主观判断上,存在一定的医学参数读取波动。这是正常的。”刘副院长喝了口茶,“但你这种绕开医院正常沟通机制,动用外部社会力量直接叫停内部病案流转的行为。是不是不恰当呢?”
他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锋利。
“市一院是一个庞大的多学科协作(MDT)系统。急诊科是前哨,不是孤岛。”
刘副院长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让心外科的大主任、让整个特需病区的专家群体在省里下不来台。”
“以后心外科还能不能和你们二组好好配合?”
刘副院长靠在椅背上。
“作为带组组长。如果失去了全院顶级专科的协作。你手底下的病人,就会因为哪怕十分钟的‘正常会诊延误’,而死在抢救台上。”
“这是你想要的,血淋淋的医疗正义吗?”
陆渊看着那杯茶。
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在这个生态系统里。刀再快,也切不断无休止的人情推诿。
办公室半掩的实木门,被推开了。
一声粗糙的咳嗽打断了刘院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周德明端着他那个不锈钢保温杯,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医务处长。直接走到陆渊身旁的沙发上,大马金刀地坐下。
“刘院。心外那些专家如果因为私人恩怨,半夜不愿意起来救急诊科转过去的命。”
周德明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末。
“那是他们科自己的医德和执业红线问题。我们急诊没义务惯着。”
老主任喝了一口浓茶。
“陆渊刚在省医科大的华东区急危重症论坛上。用一个隐蔽的焦痂,替咱们市一院急诊科把明年上千万的省级建设专项拨款,给争取下来了。”
周德明没有去看对面刘副院长逐渐僵硬的脸。
“连省人民医院ICU的张大主任,都说欠他一条活人命的交情。电话昨晚刚打到我这儿。”
周德明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刘院。你要是觉得他这次为了个穷病人举报,在咱市一院干得不如意、得处分。我就直接给他批半年长假。”
老猎手的反击,简单粗暴。
“省人民医院和医大附一院的重症中心,早就想挖他这把刀过去了。我大不了放人。”
这不是商量。也不是辩护。
这是用陆渊实打实挣来的、全省最高级别的学术背书和核心实力。
刘副院长的脸色在金丝眼镜后僵了几秒。
最后变成了一声干笑。
市一院不可能放走一个王牌大夫。他刚刚在全省论坛上大放异彩、拿了省考第一、未来极可能成为全省急重症一块活招牌。
“老周。你这护犊子的臭脾气,几十年都没改。”刘副院长拿起那份医务处的拟定通报,顺手扔进了碎纸机里。
“行了。年轻人容易冲动,出发点是好的。”
他看着陆渊。“以后做事。注意沟通方式。回去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