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说出这番自嘲的话,足以证明她与孟泊舟没有转圜余地。
宋缙本该松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高兴,也不愿意继续听。
半晌,他的拇指才揉了揉柳韫玉的唇瓣,然后缓缓移开,“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巧舌如簧?”
“我只是实话实说,相爷为何不信我?”
柳韫玉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相爷深信不疑的吗?”
往日会惧怕他的小狐狸,总会冷不丁地冒出几句刺人的话。
宋缙定定地望着她。
那双澄澈的杏眸泛着潋滟,灵动慧黠,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人心最是难测,我不会赌。”
“……”
柳韫玉眼睫垂了下来。
他不肯赌人心,所以就要一遍又一遍地玩弄人心,直到十拿九稳为止?
就像他对她一样。
宋缙瞥了一眼窗外的浓重夜色,“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柳韫玉微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宋缙临走之前,他却又忽然停下来,语气轻慢地抛下一句。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待宋缙跨出屋门,柳韫玉才反应过来。
这是宋缙给她的最后期限。
他要她在一个月内彻底与孟泊舟划清界限。
他已经等不及了……
柳韫玉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提起来。
就在这时,云渡在外头叩了叩门。
“孟泊舟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他看见了相爷的马车,我说咱们的车坏了,相府才借我们一用。”
顿了顿,又道,“相爷手底下的人,已经将庄内的翠儿押到柴房。他们说,耗子已经捉到了,任你处置。”
闻言,柳韫玉二话不说,立刻赶往柴房。
经过一番审问,柳韫玉才知道翠儿早在进庄子的第二日,就已经被沈善长花一百两买通,成了他们沈家和孟家安插在庄子里的眼线。
她这眼线前面一直没派上用场,所以柳韫玉才没发现。
又因为这颗钉子埋得太早,所以云渡一时也没查到头绪。
翠儿哭哭啼啼,抹着眼泪。
“奴婢家中贫瘠,母亲还躺在床上喝药,父亲双脚不便,家中唯一能干活的也就只奴婢,还有养育一大家的兄长,所以奴婢才被银两蒙蔽了双眼!”
“还请娘子恕罪!奴婢愿意下辈当牛做马伺候娘子!”
她跪在柴房地上,不断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迹。
柳韫玉静静地望着她。
宋缙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人心,是最难测的。
一百两,便能斩断主仆情分,剜掉一颗忠心。
这样的人放出去,又还有哪家主人敢用呢?
她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转身对云渡道,“放她走。”
……
几日后,柳韫玉与苏文君奉太后懿旨,一并来到鸿胪寺,拜见负责接待北周使臣的几位大人。
那几位官员见她们都是女子,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对她们的轻蔑却是藏都藏不住。
可碍于这是太后的意思,又知道她们是宋相钦点来帮衬的,所以明面上还算客气。
随着北周使臣来访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文君也越发焦躁不安。
她一贯投机取巧,像诗词歌赋、解经释义,都是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什么标准答案的,她尚且还能混上一混。
可在鸿胪寺里,听一众官员谈起天文历法、天工开物,苏文君就像是在听天书,如坐针毡。
为此,苏文君还去找太后求情,企图推脱掉这份差事。
谁知,太后根本连面都没露,只让身边的嬷嬷出来敲打了她一番,“苏娘子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怎么对得起太后娘娘的这番栽培?”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死了苏文君的退路。
苏文君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鸿胪寺。
就在她回鸿胪寺时,一到熟悉的身影突然经过。
孟泊舟一袭官袍,身姿颀长挺拔,手中提着个楠木食盒。
“子让,你怎么来鸿胪寺了?”
苏文君压下心头烦躁,换上平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走过去。
孟泊舟回头。
见是苏文君,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将手中食盒往前一递。
苏文君还以为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自从毒药之事后,孟泊舟待她生疏了不少,她还以为,此人当真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苏文君心里有几分得意,于是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子让,你公务这般繁忙,实在不必……”
话音未落,却被孟泊舟打断。
“这几日我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见玉娘。听闻她这几日被钦点在鸿胪寺帮忙筹备算学之事,极是辛苦。我担心她身子单薄吃不消,便特意派后厨熬煮了些温补的药膳。”
“文君,鸿胪寺内院我不便进去,劳烦你替我转交吧。”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却让苏文君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死死攥紧食盒,指甲几乎要在那楠木上划出刻痕来,可面上却还是僵硬地扬起一抹笑。
“看来子让兄和嫂夫人,已经心意相通,彻底没有隔阂了?”
孟泊舟没有说前几日误会柳韫玉一事,只是勉强笑了笑。
苏文君察觉他的神色不对,转了转眼,悄悄拉着他来到偏僻无人处。
“子让,你我乃是同窗至交,你若有心事,何必瞒我?”
孟泊舟仍是沉默。
苏文君垂眼,叹气,“看来你我之间,当真是回不到从前了……”
孟泊舟抿唇,终于开了口,“只是因为宫宴在即,我有些担心。”
苏文君眸光一闪,“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事涉两国邦交。嫂夫人毕竟出身商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万一在宫宴上应对不当,失礼于人前,不仅她自己难堪,只怕连累孟家和你,都要被怪罪。”
这番话如一根毒刺,刚好扎进孟泊舟的痛处。
“但事已成舟,也只能如此了。”
“还未到宫宴那日,怎么能算事已成舟?子让,你若是还愿相信我,我就帮你一把。”
孟泊舟闻言,神色一顿,“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不让嫂夫人去宫宴即可。”
说罢,苏文君压低声音,“只需要让嫂夫人在那日身体不适,称病还家,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这一劫?”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个白玉小葫芦,“此药乃是沉粉,下到食中,能让人酣睡一日,也绝对让人看不出端倪。待嫂夫人昏睡后,你就可以替她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