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血染雪原与人间烟火
后山老林，鹰嘴崖下。
腥风扑面，那头饿狼没有丝毫犹豫，后腿猛地蹬地，像一颗灰色的炮弹，直扑顾大山的咽喉。它的动作快如闪电，那是野兽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顾大山虽然是个庄稼汉，但常年在山里讨生活，反应也不慢。他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的柴刀带着风声，狠狠地劈向半空中的狼影。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顾大山只觉得虎口一震，柴刀被弹开，而那饿狼也被这股蛮力撞得在空中翻了个滚，落在几步之外。
那狼并没有受伤，它刚才只是用坚硬的头骨硬抗了这一刀。它甩了甩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双绿油油的眼睛里，凶光更甚。它知道，眼前这个两脚兽，不好惹。
顾大山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右臂被狼爪刚才那一扑带了一下，棉袄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渗了出来，瞬间染红了雪地。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儿子还在等奶吃，媳妇还在等药救命，爹娘还在等米下锅。
“畜生，老子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得崩你两颗牙！”
顾大山把褡裢死死地护在身后，那里装着地软和茯苓，那是全家的命。他重新举起柴刀，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头狼。
那狼似乎察觉到了这个人类的决绝，它围着他转了两圈，寻找着破绽。突然，它佯装向左扑，却在半空中猛地变向，直取顾大山的左腿。
顾大山早有防备，他猛地抬起左腿，用脚上厚重的棉靴去挡，同时手中的柴刀顺势下撩。
“噗嗤！”
这一次，刀锋入肉。
那狼惨叫一声，后腿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它吃痛，发疯般地再次扑了上来，这一次，它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咬向了顾大山的脖子。
顾大山避无可避，他只能把身子一缩，用肩膀去扛。
“啊！”
剧痛传来，狼牙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胛骨。
但顾大山没有倒下。他借着这股冲力，猛地向前一撞，把那狼死死地顶在了身后的岩石上。他扔掉柴刀，双手死死地掐住了狼的脖子。
一人一狼，在雪地里翻滚、厮打。
雪沫飞溅，鲜血淋漓。
顾大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那是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的力量。
“给我……死！”
他嘶吼着，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那狼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舌头伸了出来，眼里的绿光渐渐黯淡。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呜咽，那狼的身体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顾大山松开了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雪地里。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像是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过了好半天，他才挣扎着坐起来。
他看了一眼脚边的死狼，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被护得严严实实的褡裢，脸上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挣扎着站起来，捡起柴刀，把那头狼也拖在了身后。这狼皮能卖钱，狼肉能吃，这都是好东西，不能浪费。
他背着褡裢，拖着狼，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
与此同时，村东头的土坯房里。
奶奶王秀英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李木匠家讨来的玉米饼子。
“娘，您回来了。”赵素芬靠在炕头，声音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
“哎，回来了。”王秀英拍了拍身上的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素芬，你看这是啥？”
她摊开手掌，那块金黄色的玉米饼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赵素芬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娘，这是……”
“李木匠家给的。”王秀英走到炕边，把饼子塞到儿媳妇手里，“快吃吧，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奶给长青。”
赵素芬看着那块饼子，又看了看婆婆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知道，这块饼子，是婆婆弯了多少次腰，赔了多少笑脸才换来的。
“娘，您吃吧，我不饿。”赵素芬把饼子推了回去。
“傻孩子，我老了，吃不吃都行。你还得喂娃呢。”王秀英又把饼子塞了回来，语气不容置疑，“快吃！这是命令！”
赵素芬咬了咬嘴唇，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粗糙的口感，在嘴里却化作了无尽的甘甜。
顾长青躺在母亲的怀里，闻着那股玉米的清香，也忍不住吧唧吧唧嘴。
“看，长青也馋了。”王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慈爱。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爷爷顾怀瑾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瓦盆，里面盛着半盆热水。
“秀英，来，烫烫手，暖和暖和。”顾怀瑾把瓦盆放在炕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去了一趟老中医家，抓了一副下奶的药。等他爹回来，让他去熬了。”
赵素芬看着药包，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爹，谢谢您……”
顾怀瑾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
“大山怎么还没回来……”王秀英走到门口，焦急地向外张望。
“别急。”顾怀瑾的声音依旧沉稳，“他是个大人了，知道轻重。他会回来的。”
他说着，但那双紧握着手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里的火塘渐渐熄灭，温度也越来越低。
赵素芬抱着顾长青，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在发抖。那是饿的，也是冷的。
“哇——”
顾长青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哭声，像是一把刀子，割在在场每一个成年人的心上。
“长青乖，不哭不哭，爹马上就回来了。”赵素芬一边摇晃着孩子，一边流着眼泪。
就在这一片焦灼中，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是大山！是大山回来了！”王秀英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艰难地向这边挪动。他的身上，满是鲜血，手里还拖着一头巨大的死狼。
“大山！”
王秀英发出一声尖叫，冲过去扶住了儿子。
顾大山看到母亲，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娘，我回来了。我找到吃的了，还有……还有这头狼，咱们能过好年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土坯房里，再次燃起了火塘。
这一次，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屋子照得通红。
顾怀瑾正在给儿子包扎伤口。他的手法很熟练，显然是以前学过。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顾怀瑾一边包扎，一边说道，但他的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颤抖。
王秀英在一旁抹着眼泪，手里却在不停地处理着那头狼。她要把狼皮剥下来，把狼肉炖上。
赵素芬抱着顾长青，坐在炕头，看着这一切。她的眼里，满是泪水，但嘴角却挂着笑容。
顾长青躺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屋里弥漫的肉香，听着火塘里噼啪作响的声音，感受着家人的温暖。
他不再觉得冷了。
他知道，这一关，他们过了。
他看着爷爷顾怀瑾，那个在风雪中依旧挺直脊梁的老人；他看着奶奶王秀英，那个为了家人愿意放下尊严的女人；他看着父亲顾大山，那个为了家人敢于与狼搏斗的汉子；他看着母亲赵素芬，那个为了孩子愿意拼命的母亲。
这就是他的家人。
这就是顾家。
他们或许贫穷，或许弱小，但他们却有着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那就是永不屈服的风骨，和血浓于水的亲情。
“哇——”
顾长青又哭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哭声里，没有了委屈，只有满足和幸福。
“长青饿了。”赵素芬解开衣襟，把乳头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顾长青用力地吮吸着，那甘甜的乳汁，流进了他的嘴里，也流进了他的心里。
他闭上眼睛，在母亲的怀抱里，沉沉地睡去了。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饥饿，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和一望无际的春天。
而在那麦田的中央，有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万古长青。
它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这群可爱的人。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