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地软与茯苓
顾长青是被冻醒的。
虽然屋里的火塘还在勉强维持着一点余温,但那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气,还是让他这个拥有三千年树龄的灵魂打了个哆嗦。他努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母亲赵素芬正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奶奶王秀英坐在炕沿边,手里捧着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正一点点地喂母亲喝热水。
“素芬,喝点,暖暖身子。”王秀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疼惜,但在那温和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
赵素芬费力地咽下一口水,嘴唇动了动:“娘……大山呢?”
“天没亮就走了。”王秀英放下碗,伸手帮儿媳妇掖了掖被角,“他去了后山,去咱们家祖坟后面的老林子。”
“后山?”赵素芬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那地方雪深,又没路……”
“没事。”王秀英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丈夫,语气笃定,“他爹算过了。你太爷爷那辈人,闹过饥荒,就是在后山的鹰嘴崖下面活下来的。那里背风,长着‘地软’,就是地木耳。雪盖着,别的地方没有,就那里有。还有松树底下的茯苓,那东西长在土里,雪再大也冻不死。”
她说得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丈夫那里听来的生存智慧。那不是农民的土法子,而是一个读过书的人,将家族记忆和书本知识糅合后,提炼出的生存之道。
赵素芬看着婆婆,眼里满是敬佩和感激:“娘,多亏了爹记性好……”
王秀英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
顾怀瑾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漫天的风雪,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但那股子书卷气,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叹气,倒像是在吟诵一首悲凉的诗。
“怀瑾握瑜,万古长青……”他低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好名字。好名字啊。”
……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后山老林子。
顾大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雪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手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脸上被树枝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
但他不能停。
他想起了儿子顾长青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妻子赵素芬苍白的脸,想起了父亲顾怀瑾那根挺拔的湘妃竹手杖。
“地软……茯苓……”他在心里默念着父亲的话,像个朝圣者一样,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
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鹰嘴崖。
那是一块突出的巨石,像一只雄鹰的嘴,悬在半空中。下面果然有一片背风的山坳,积雪比别处薄了许多。
顾大山的心狂跳起来。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用手扒开地上的积雪。
黑色的、湿润的泥土露了出来。
真的有!
是一簇簇黑褐色的地软,像木耳一样,紧紧地贴在石缝里。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那是粮食,是救命的东西!
“爹……您真是神仙……”顾大山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疯了一样地用手去挖,去抠,哪怕手指甲翻了起来,流出了血,他也感觉不到疼。
除了地软,他还在几棵老松树下,挖到了几块拳头大小的茯苓。那东西长在土里,雪再大也冻不死,是药材,也是粮食。
顾大山把地软和茯苓装进褡裢里,又捡了一些干树枝,准备生火烤一烤,再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腥风突然从背后吹来。
顾大山浑身一僵。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到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是一头狼。
一头饿极了的狼。
它的毛皮上沾满了雪,瘦得皮包骨头,但那眼神里,却透着嗜血的凶光。它盯着顾大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顾大山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悬崖,身前是恶狼。
“来吧!”顾大山吼了一声,举起了柴刀,“老子今天要是不回去,我儿就要饿死了!”
那头狼似乎被这个人类的气势吓到了,它犹豫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上来。
……
而在村西头的李木匠家。
奶奶王秀英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给李木匠的小孙子缝补裤子。
“秀英婶子,您这手艺真好。”李木匠的妻子在一旁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其实您不用这么辛苦的,家里要是实在揭不开锅了,就跟我们说一声。”
“没事,没事。”王秀英头也没抬,手里的针线活不停,“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缝补缝补,心里踏实。”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为了那半袋橡子面来的。
她更不想让人知道,她是为了孙子顾长青来的。
“秀英婶子,您这手……”李木匠的妻子突然惊呼了一声。
王秀英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她的手上,布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渗出了血。
“没事,老毛病了。”王秀英笑了笑,把那只手藏在了身后,“不碍事。”
李木匠的妻子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块玉米饼子,塞到王秀英手里:“婶子,您拿着。这是自家磨的,您别嫌弃。”
王秀英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谢谢。”她连声道谢,眼里满是感激。
她知道,这块玉米饼子,是李木匠一家人的心意。
她要把这块饼子带回去,给儿媳妇赵素芬吃,给孙子顾长青吃。
她不能让顾家断绝。
风雪依旧在呼啸,但在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顾家的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顽强地活着。
顾长青躺在母亲的怀里,感受着那股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名为“家”的温暖。
他知道,这一关,他们能过。
因为他们是顾家。
因为他们是顾怀瑾、王秀英、顾大山、赵素芬和顾长青。
万古长青,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