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仁厚!”
队伍后头,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然后这些民工的热情好像都被点燃了一样,更多的声音也就冒了出来。
“谢太子殿下!”
“殿下仁德!”
“太子殿下千岁!”
喊声一阵接一阵,给旁边刚落好的石墙都震得抖了抖。
李悠然站在一旁,听着这山呼海啸似的声音,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坏了。
这下是真的坏了。
项目是工部负责的,钱是户部批的。
现在怎么人心叫太子给买走了呀?
光谢太子不谢他们,那他们岂不是在太子的衬托下成了狗官了?
而李玄坐在桌后,听着这一片谢恩声,心里也很感慨。
你看看。
老百姓还是很朴实的嘛。
今天两顿饭,几个铜钱就能感动成这个样子。
看起来自己这个败家路线,不光有前途,还有群众基础啊。
想到这里,李玄心情更好了,大手一挥:
“都好好干。”
“只要在西苑,孤答应你们的,一样都不会少。”
“对了,你们今天晚上就都回家吧,不要在这里住了。”
因为这次修西苑事发突然,只能征召离得近的民工。
说是服徭役更像是招劳工,所以官府也没有制定那么严苛的规则。
钱都发了,也得照顾一下民工们的身心健康。
能和家人团聚,还是尽量和家人团聚吧。
这群百姓可都是他李玄的摇钱树啊,一定要保护好。
此话一出,下头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不仅有饭吃有钱拿,晚上居然还放他们回家和家人团聚。
这个太子可是他们老百姓的摇钱树呀,一定要保护好。
西苑里的灯火刚一灭,消息就已经先一步飞入了宫墙。
养心殿。
李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西苑那边,方才又送了消息进来。”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见状,立刻上前半步。
李晟眼皮都没抬:“说。”
那个太监本来还是想斟酌一下措辞的。
毕竟吧,这个消息不好明说。
说轻了吧,像是在糊弄皇上。
说重了吧,又像是在给太子上眼药。
但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更好的措辞,所以只能中规中矩地复述了一遍。
从太子殿下亲往西苑巡视,说到当众改了规矩。
又说到中午令工地现起锅灶,亲自盯着买米买菜。
再说到晚间设账台,当场给做工之人发钱。
说到后头,那太监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
要不是消息是从下面一层层传递上来的,而且说法都差不多,他都要怀疑这群人是不是喝醉了,拿皇上开涮来了。
当然了,如果愿意用九族来涮一下皇上的话,他也不介意就这样传递消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那太监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李晟才终于开口。
“他还陪着吃了?”
“……回陛下,是。”
“吃的什么?”
那太监一愣。
这问题,属实有点出乎意料了。
但他也不敢迟疑,连忙回道:
“说是白米饭,热菜,还有点荤腥。”
李晟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这么荒唐的事,倒也符合那逆子平时的做事风格。
那太监听得后背一紧,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结果正看见皇上靠在椅背上,神色竟难得地松了几分。
“修个园子,倒让他修出花样来了。”
太监不敢接话,心里却有点打鼓。
按理说,太子这番举动,不管怎么看都有些不成体统。
堂堂一国储君,不但盯着工地上的灶,而且还和那群民工一起吃饭,甚至还亲自给那些民工发工钱。
这哪像一个太子做的事情?
这不妥妥的工头吗?
可偏偏皇上听了之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还笑了。
这倒是让服侍了皇上二十多年的他也有些懵了,根本摸不透皇上在想什么。
李晟确实没恼。
他只是在想,那逆子又想干什么荒唐事。
收买人心?
借机施恩?
故作姿态?
这东西根本就不可能。
原因很简单。
要是那逆子真有这么深的心思的话,也不至于在建国的这一个月里,让弹劾她的奏章堆满一书桌了。
更不会这么多年落下个草包的名号。
李玄现在做的事情,在李晟看来,更像是少年人的一时起意。
觉得这件事情好玩、有点意思,就兴冲冲地自己动手干了。
至于能撑几天……
那就不知道了。
想到这里,李晟把手里的朱笔搁下,语气颇为随意:
“由着他折腾。”
“西苑那边若再有什么新鲜事,照旧报来。”
先观察着吧。
说实话,李晟还真希望这逆子能够多坚持坚持,最好一直坚持到最后。
那太监连忙躬身:“是。”
嘴上应着,心里却直叹气。
皇上还真是宠太子啊,还能让他继续在外面丢人现眼。
与此同时,将军府中。
沈知意刚放下手里的书,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匆忙脚步声。
她抬眼看去,便见贴身丫鬟青禾神色古怪地快步进来。
“怎么了?”
沈知意问。
青禾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
“小姐,太子那边又传出消息了。”
“还是太子殿下和西苑的事?”
“是。”
“说。”
青禾便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几件事,原样说了一遍。
可沈知意听完之后,神色却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眸光里透出一丝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她淡淡开口:
“果然。”
青禾一愣:“小姐?”
“我先前就说了,他修西苑,不可能只是为了修西苑。”
“如今这一出,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
“可外头都在说,太子殿下这回好像真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沈知意轻轻笑了一下。
“亲自去工地,陪着吃一顿饭,再当众发一次工钱。”
“这种事,谁不会做?”
“左右不过是一天工夫,买个名声,换来那群人更加卖力做事,很划算。”
青禾张了张嘴,觉得小姐说的话十分有道理。
确实。
若只做一天,两天,谁做不出来?
太子又不缺这一顿饭的钱,也不缺今日发出去的那点工钱。
真要说起来,花小钱买大名声,怎么都不亏。
要是太子能把草包的名头甩掉,别说几十两了,就是几百两、几千两,花得也值啊。
沈知意没再说什么,又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
只不过现在她的心思也不再看书上了。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面浮现的全是和刚才青禾说的有关的画面。
尘土飞扬的工地。
衣袍华贵的太子。
一只粗瓷碗。
一群灰头土脸不敢抬头的民夫。
这个画面多多少少是有些荒诞啊。
不过沈知意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
她可不相信什么浪子回头。
一个荒唐了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学会了体恤百姓?
说到底,只不过是演得像一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