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两,批是不批?”
李玄往椅背上一靠,大有一副你不批钱,我就不走了的样子。
“不批。三万两,这是规矩。”
钱明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强硬,在他看来,能给三万两已经不错了。
十万两,想都别想。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气。
然后他就看见太子殿下站了起来。
走到堂中那根柱子旁边。
停下了。
钱明愣了一下:“殿下这是……“
话没说完,李玄抬起手,扶住柱子,把脑门儿贴了上去,轻轻磕了一下。
“唉。”
他磕一下,叹一声。
“孤这个太子,当得可真难啊。”
又磕一下。
“要点钱,还要不来。”
再磕一下。
“这园子不修了,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错,这就是李玄心想出来的招数。
他作为堂堂太子,要是在户部出了什么事儿,钱明这个户部主官怎么都得承担一点连带责任吧。
虽然说有点无赖了,但是黑猫白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只要能要到钱就行。
冯宝站在门口,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殿下,您……您这是?
钱明有些无语地盯着那个把脑门往柱子上撞的太子殿下。
自己三十年为官生涯里,从来没有遭遇过这种局面。
他见过朝堂上拍桌子的,见过骂娘的,甚至见过直接往地上一躺死活不起来的。
但把脑袋往柱子上磕,还一边磕一边叹气的,殿下还是头一个。
“殿下,您……您别磕了,有话好说。”
他觉得自己太阳穴有点隐隐作痛。
一国太子,堂堂储君,在他这儿用无赖的方式,说出去都没人相信。
“没什么好说的。三万两,孤说不够,就是不够,你不给十万,孤就在这儿磕着。”
李玄可不理会钱明这老家伙,一分钱不给就想让他停下来,那他前面那几下不是白磕了吗?
亏本的买卖,他老李可不做。
钱明深呼吸了一下,想了想,咬牙道:
“四万两。”
加点钱息事宁人吧,总不能真的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在他这里把头都撞破了。
李玄停下来。
四万两。
四万乘以七十……
二百八十万。
还是太少了。
“不够。”
他重新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往柱子上磕,还换了个新姿势,改用侧脑门。
总是撞一个地方也疼啊,他是来要钱的,又不是来自残的。
“殿下!您、您悠着点!”
钱明腾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李玄的脑袋在那根朱漆柱子上磕磕碰碰,钱明只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跳得扑通扑通的。
太子殿下要是真在他户部磕出个好歹来,那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差不多到头了。
钱明来回踱步,陷入了天人交战。
给吧,到最后可能都被太子败坏完了,劳民伤财。
不给吧,太子又在这里耍无赖。
“五万两!五万两,不能再多了!”
最终,钱明还是又追加了一万两。
反正钱都是他老李家的,跟我又没有什么大关系,现在还是保住官位最要紧。
但是也不可能同意李玄的十万两,要不然的话,皇帝那边又交不了差,只能选一个折中的数字。
李玄听了钱明的话之后,撞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五万两的话,全部亏完也能挣三百五十万。
已经把预算从三万撬到了五万,增幅接近七成。
这搁在任何一个谈判案例里,那都是相当漂亮的战绩。
见好就收,这是基本的商业常识。
而且,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点疼。
不是很疼,但就是有点疼。
再磕下去,他怀疑自己回去之后得起个包。
到时候冯宝还得大呼小叫去请太医,闹哄哄地惹人注意,犯不上。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李玄看到了钱明现在的表情。
钱明这会儿有点担忧的表情,已经换成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一副你要还不知足,我就跟你拼了的表情。
估计这五万两也是钱明的极限了,再榨也榨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李玄叹了口气,做出一个痛苦而勉为其难的表情,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五万两就五万两吧。“
“孤体谅你们户部的难处。”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将就,仿佛是他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钱明:“……”
我谢谢您嘞。
明明是我让步,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请苍天,辨忠奸!
“不过,这五万两,只是第一期。”
李玄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
“殿下的意思是……”
钱明刚刚放松下来的眉头,当场重新皱了回去。
“西苑分期修,第一期五万两,后面还有第二期、第三期。届时孤再来找钱尚书商量。”
李玄说完之后,转身就离开了。
钱明定定地看着太子殿下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脑袋突然就疼起来了。
要不自己还是告老还乡吧,不然的话感觉经不起太子折腾了呀。
冯宝这时候快步跟上李玄,凑近了小声问:“殿下,您的额头……没事吧?”
刚才那一幕,可是看得他胆战心惊。
作为东宫的主管太监,太子殿下要是出了什么事,他的脑袋可就不是他的脑袋了。
“没事。”
“奴婢瞧着磕了好几下……”
“孤说没事就没事,回东宫。”
李玄摆了摆手,脚步轻快。
他刚才往柱子上撞,可都收着劲儿呢。
他又不傻,他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威胁钱明要钱的,又不是脑子真的有什么毛病。
这会儿钱也要到了,该准备动工了。
要说这西苑,其实并不在大内诸殿之中。
它在皇城西南,与宫城之间有夹道相连,单独圈出了一大片皇家禁苑。
东边接着皇城,西边临着一条旧河,南边挨着几坊民居和街市,北边则多是林地与闲置官地。
苑中原本就有湖泊、山石、馆阁、花圃,不过都是前朝旧苑遗址。
只不过这么些年基本上没人到这里来了,所以原先看着还行的地方现在已经荒得不像样子了。
平时吧除了少量内侍和几队禁军巡守,几乎没人会过去。
说白了,就是一个顶着官方名头的烂尾楼,不过这也是李玄一眼就看上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