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雷豹,卫尘回到厢房,闭目静坐,将得到的三条情报在脑中反复梳理、串联。
“灰鼠”——卫昊与地下拳场的中间人,左脸青胎记,活动于城西鬼市。这是追查卫昊勾结地下势力、雇佣“黑煞”封七的直接线索。
林茂——“回春堂”林家旁支,好赌,欠“金钩赌坊”巨债,经手过南疆诡异器物。此人与苏清雪所中咒蛊可能有关,且牵扯“回春堂”林家和赌坊。
胡老板——“金钩赌坊”东家,与卫家二房管事私交甚密。连接着赌坊、二房,可能也涉及卫昊的资金往来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血神教”——疑似提供“秘药”、制造“黑熊”等怪物的邪教,可能与咒蛊、南疆器物有关,是更深层的阴影。
这些线索错综复杂,牵涉卫昊、二房、林家、地下势力、邪教,甚至可能涉及更庞大的利益网络。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处境,不宜直接硬碰。当务之急,是暗中搜集卫昊的罪证,特别是足以动摇其嫡子地位、甚至让其身败名裂的铁证。
“灰鼠”是关键切入点。此人知晓卫昊与地下拳场的交易细节,甚至可能掌握雇佣“黑煞”封七刺杀自己的证据。若能找到他,设法拿到口供或物证,便是对卫昊的沉重一击。
但“灰鼠”常年混迹鬼市,必然狡诈多疑,且有地下背景,直接接触风险大。需谨慎行事。
卫尘睁开眼,心中已有计较。他起身走到前铺,对正在抓药的陈伯低声道:“陈伯,午后若得空,去一趟西城‘悦来客栈’后的杂货铺,找掌柜的,就说‘东家需要两个机灵、熟悉城西鬼市地头的短工,帮忙找几样罕见的南边药材’,报酬从优。让他帮忙物色,三日内带人来见我。”
陈伯虽不解,但见卫尘神色郑重,连忙点头应下。
这是通过雷豹的渠道,寻找合适的眼线或帮手。鬼市龙蛇混杂,生面孔容易引起警惕,需本地熟悉地头的人引路或打听消息。
接着,卫尘提笔写了两张方子。一张是给雷豹的疗伤药方,另一张则是他根据《神农武经》“炼丹篇”简化、适合自己目前修为和药材条件配制的“益气散”,可加速真气恢复,辅助修炼。他让阿福按方去采购药材,特意叮嘱有几味药材需去不同药铺分开购买,且要留意是否有可疑人跟踪或打听。
安排好这些,卫尘回到后院,开始处理自身伤势。他调配了内服外敷的伤药,又运转“神农真气”仔细温养肋下伤口和内腑。得益于“神农真气”的疗伤奇效和体质改善,伤势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到傍晚时,行动已基本无碍,真气也恢复了五成左右。
接下来的三日,“济世堂”照常营业。“清心散”的需求依然旺盛,与慕容家合作的防疫事宜也由慕容家派来的一位管事接手大部分具体事务,卫尘只需提供成药和进行技术指导,压力减轻不少。他白日坐诊,暗中观察病人和街坊,留意有无异常。晚上则闭门修炼,消化与“黑煞”、封七死斗所得,淬炼真气,揣摩“五行步”与“岐黄指”的运用。
第三日下午,陈伯带回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三十出头、面皮焦黄、眼神灵活的汉子,自称“老鬼”,对城西鬼市各路门道了如指掌。另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瘦小机灵的少年,叫“小豆子”,是“老鬼”的远房侄子,在鬼市做些跑腿传递消息的活计,人面颇熟。
卫尘在厢房单独见了两人。他开门见山,取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找二位来,是有事相托。我需要打听一个人的行踪和底细。”卫尘看着两人,“此人绰号‘灰鼠’,左脸有块青胎记,常在鬼市活动,是某些人物与地下拳场之间的中间人。我要知道他经常落脚的地方,平时与哪些人来往,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这些银子是定金,若有准确有用的消息,另有重谢。但有一条,打听时需万分小心,不可暴露是我在打听,更不可惊动对方。可能办到?”
老鬼和小豆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惊色。“灰鼠”的名头他们听过,是鬼市里有名的“阴沟老鼠”,专干些见不得光的牵线搭桥买卖,背后据说有硬靠山。这年轻东家竟要打听他?
但十两银子的定金不是小数目,后续还有重谢。老鬼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贪婪与谨慎交织的光芒:“东家,打听‘灰鼠’……风险不小。这厮滑溜得很,背后可能牵扯到‘狼窟’甚至更麻烦的人物。十两银子,只够我们兄弟冒险探探路。若要详细行踪和底细,得加钱,而且……得容些时日。”
“可以。”卫尘又取出二十两银子,“这是加的钱。五日内,我要知道他的确切落脚点,至少两处。十日内,我要知道他最近一个月接触频繁的、非鬼市常客的生面孔,尤其是衣着光鲜、或有护卫跟随的。消息必须准确,若有虚报或泄露……”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虽未说完,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老鬼和小豆子心头一凛。
“东家放心!我们兄弟在鬼市混饭吃,靠的就是信誉和眼力。”老鬼连忙收起银子,拍胸脯保证,“五日内,定给东家准信!”
打发走两人,卫尘又对陈伯交代,近日若有面容愁苦、似有难言之隐、或打听稀奇古怪病症药材的人上门,需特别留意,及时告知他。
他推测,林茂欠下巨债,又被牵扯进南疆器物之事,必定压力巨大,可能会四处寻找门路筹钱或解决麻烦。“济世堂”如今名声在外,又专治疑难杂症,或许能引他上钩。即便他不来,通过“济世堂”接触到的三教九流,也可能听到关于“金钩赌坊”胡老板或林家的一些风声。
至于胡老板和二房管事这条线,暂时不宜直接触碰。二房在家族内势力不小,那管事能与其私交甚密,地位必然不低,打草惊蛇后果难料。需等待“灰鼠”或林茂那边的突破口。
安排好这些,卫尘继续专注于自身修炼和“济世堂”经营。他明显感觉到,随着“清心散”救治的病人越来越多,那种微弱的“功德之气”或“愿力”积累,让他的心神更加宁静通透,对“神农真气”的操控也细腻了一丝。虽然修为境界没有明显突破,但根基却在悄然夯实。
第四日晌午,慕容家那位负责对接的管事来访,姓周,四十许人,面容精干。他带来了与“清心散”相关的第一批分红账目和银票,并传达了慕容白的话:防疫进展顺利,“清心散”效果显著,已初步控制东城疫情蔓延,官府和几大豪门都注意到了,对“济世堂”和卫尘赞赏有加。慕容白提醒,名声越响,觊觎者越多,尤其是“清心散”的方子,让卫尘务必小心保管,必要时可向慕容家求助。
卫尘谢过,收下银票。与慕容家的合作目前看来是互利,对方暂时没有过线举动。他需要借助慕容家的势力和渠道,但也要保持距离和警惕。
周管事离开后不久,小豆子悄悄从后门溜了进来,带来老鬼打听到的消息。
“东家,‘灰鼠’的窝点摸清了,常去的有三处。”小豆子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一处是鬼市南头‘刘记棺材铺’后院的地窖,他偶尔在那里见些见不得光的人。一处是西城墙根下废弃的‘土地庙’,他有时会在那里过夜。还有一处,是他相好——‘百香楼’的一个暗娼,叫‘香云’的住处,在柳条巷最里头。最近半个月,‘灰鼠’在‘刘记棺材铺’和‘土地庙’待的时间少了,去‘香云’那里多了。而且,五天前的傍晚,有人看见一个戴着斗笠、穿着绸缎衣裳、带着两个护卫的人,在棺材铺后门跟‘灰鼠’碰过头,说了不到一炷香话就走了,看身形不像常混鬼市的人。”
“可看清那人模样?或有什么特征?”卫尘问。
“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个护卫,左边眉毛断了半截,很是显眼。还有,他们离开时,坐的马车很普通,但拉车的马,左前蹄马蹄铁缺了一角,小人亲眼所见。”小豆子记性很好,描述详细。
绸缎衣裳、带护卫、断眉、马蹄铁缺角……这些是重要线索。尤其是断眉护卫和特殊的马蹄铁,是追踪其来历的关键。
“做得不错。”卫尘又给了小豆子五两银子,“继续盯着,特别是‘香云’的住处和棺材铺。注意那断眉护卫和马蹄铁缺角的马车是否再出现。有消息,老规矩。”
“谢东家!”小豆子喜滋滋地揣好银子,猫腰溜走了。
卫尘沉思。与“灰鼠”碰头的,很可能是卫昊或其手下。断眉护卫和特殊马车,是追查其身份的好线索。但不宜直接跟踪,容易暴露。或许可以从马车入手?云京城内,马车需在官府登记造册,维修马蹄铁也有固定铺子……
他正思索着,前铺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诉和男子的呵斥。
卫尘皱眉,起身走到连通前后院的小门后观望。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憔悴、眼眶红肿的年轻妇人,正跪在柜台前,对着陈伯和阿福不住磕头哭求:“求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当家的吧!他快不行了!我们去了‘回春堂’,他们开了方子,吃了好几副,不见好,反而更重了!银子花光了,他们就不管了!听说您这儿有位神医,心肠好,求您发发慈悲,去看看吧!我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
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回春堂”伙计衣服的壮汉,正指着妇人骂骂咧咧:“贱人!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回春堂’的药怎么会吃坏人?定是你家男人自己病重,还赖上我们了?赶紧滚!别在这儿挡着人家做生意!”说着就要动手拉扯妇人。
陈伯和阿福连忙拦着。周围已有些病人和街坊围观,指指点点。
卫尘目光一凝,走了出去。
“怎么回事?”他声音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仪,喧哗声顿时小了些。
那“回春堂”伙计见到卫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依旧强横道:“卫三公子,这妇人家的男人得了重病,在我们‘回春堂’看了,不见好,就赖上我们了,还跑到您这儿来闹事!您可别听她胡说!”
妇人见到卫尘,如同见到救星,哭道:“您就是卫神医?求您救命啊!我当家的是码头的搬运工,前些日子就有些咳嗽发热,去‘回春堂’看了,说是风寒,开了药。吃了三天,烧是退了点,可咳得更厉害,还咳血,浑身浮肿,现在都下不了床了!我们再去‘回春堂’,他们就说病重了,得用贵药,我们没钱,他们就不管了……呜呜……”
咳血?浮肿?卫尘心中一动。这症状,似乎不完全是风寒……
“你当家的,除了咳嗽发热咳血浮肿,可还有别的症状?比如夜间出汗,午后发热,日渐消瘦?”卫尘问道。
妇人一愣,连连点头:“有有有!夜间出汗厉害,被子都湿透!午后脸就发烫,人瘦得脱了形!神医,您知道这是什么病?”
肺痨(肺结核)?还是……其他恶疾?卫尘不能确定,需亲眼诊断。
“病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卫尘道。
妇人喜出望外,连忙道:“就在西城根下的窝棚里,离这儿不远!”
“回春堂”伙计脸色一变,挡在门前:“卫三公子,这病人是我们‘回春堂’先接的,您这横插一手,不合规矩吧?再说了,那病怕是痨病,传染的!您可要想清楚!”
“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才是坏了规矩。”卫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至于传染,我自有分寸。让开。”
伙计被他的目光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卫尘对陈伯交代了几句,让他照看铺子,又让阿福去取了他的药箱和几样可能用到的药材,便跟着那妇人出了门。阿福背起药箱跟上。
“回春堂”伙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啐了一口,转身匆匆往“回春堂”方向跑去报信了。
妇人领着卫尘和阿福,穿街过巷,来到西城墙根下一片低矮脏乱的窝棚区。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臭味。走进其中一间漏风的窝棚,里面光线昏暗,气味难闻。一个骨瘦如柴、面色潮红、眼眶深陷的中年男子,裹着破棉被,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正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牵扯着全身颤抖,嘴角有血沫溢出。
卫尘上前,不顾污秽,仔细为男子诊脉,观其舌苔,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在“望气术”下,他能看到男子肺腑之处,萦绕着一团衰败、晦暗、且隐隐带着一丝阴毒燥热气息的病气。这绝非普通肺痨,更像是某种热毒深入肺络,耗伤气阴,兼有瘀阻。而“回春堂”开的方子,他让妇人取来看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祛风散寒方,完全不对症,甚至可能因为药性温燥,加重了其体内阴伤燥热。
“你丈夫的病,是热毒壅肺,耗伤气阴,兼有瘀阻。需清热养阴,润肺化痰,兼以活血通络。‘回春堂’的方子不对症。”卫尘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我先为他施针,缓解咳嗽,退去虚热。再开方调理。”
他让阿福帮忙,扶起男子,露出后背。银针如飞,刺入“肺俞”、“膏肓”、“尺泽”等穴,以“灵针渡穴”之法,渡入一丝“神农真气”,疏导其肺经郁热,滋养气阴。几针下去,男子的咳嗽竟渐渐平缓下来,潮红的脸色也褪去少许,呼吸顺畅了许多。
妇人见状,又惊又喜,又要下跪磕头。
卫尘扶住她,写下一张方子,又拿出二两银子:“按此方抓药,先吃三副。银子你拿着,买些米粮,给你丈夫补补身子。记住,这病有传染性,碗筷需分开,住处尽量通风。三日后,我再来复诊。”
妇人千恩万谢,泪流满面。
离开窝棚区,走在回“济世堂”的路上,阿福忍不住道:“东家,您心肠真好。那‘回春堂’也太缺德了,看不好病,就赶人出来。”
卫尘目光微冷。“回春堂”此举,恐怕不止是医术不精或冷漠。联想到林茂,联想到他们可能牵扯的南疆诡异器物和咒蛊之事,再想到他们对自己“济世堂”的打压……“回春堂”背后的水,恐怕也很深。
这病人家属闹上门,虽是偶然,却也给了他一个深入了解“回春堂”底层行事和接触西城贫苦人群的机会。或许,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些关于“回春堂”、林家、甚至赌坊的不同传闻。
回到“济世堂”,已是傍晚。刚进门,陈伯就迎上来,低声道:“东家,下午您出去后,有个贼眉鼠眼、身上带着赌场味儿的人,在铺子外转悠了好一会儿,还向街坊打听咱们铺子东家的事,问得挺细。我瞧他不像好人,就没搭理。他转了几圈就走了。”
赌场味儿的人?打听自己?是“金钩赌坊”胡老板的人?还是林茂?或是卫昊又派来窥探的?
卫尘心中警惕。看来,暗处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
“知道了,陈伯。以后再有生人打听,一概说不知。铺子晚上门户看紧些。”卫尘吩咐。
夜深人静,卫尘在房中盘坐调息,脑海中将今日所得信息一一整理。
“灰鼠”的窝点、断眉护卫和特殊马车的线索、病人家属事件暴露的“回春堂”问题、赌场味探子的出现……碎片正在增多。
接下来,需双线并进。一方面,继续通过老鬼小豆子盯紧“灰鼠”,并设法查明断眉护卫和特殊马车的来历。另一方面,以“济世堂”为据点,在行医过程中,有意识地接触和收集关于“回春堂”、林家、赌坊、乃至二房的各种信息,特别是负面传闻和可疑事件。
同时,自身实力提升不能放松。与卫昊已彻底撕破脸,下次冲突,恐怕就是你死我活。必须尽快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他取出那本从封七身上得来的“追风刀诀残篇”,翻阅起来。虽然他不习刀法,但其中关于运气、发力、追求速度极限的诀窍,以及封七修炼留下隐患的记载,对他完善“五行步”和“岐黄指”颇有启发。尤其是其中提及的几处修炼易入歧途、导致暗伤的部位,与他在封七身上所见印证,让他对人体经络气血运行与武技修炼的关系,理解更深了一层。
合上册子,卫尘目光沉静。
暗中搜集嫡兄罪证之路,已然开始。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但已无退路。
他吹熄油灯,闭目入定,继续以“神农真气”温养伤体,淬炼经脉。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济世堂”后院厢房中,那一缕悠长而平稳的呼吸,昭示着主人并未沉睡,而是在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晓时分,或者……风暴来临的那一刻。